沈怀安一路甩着快鞭，直奔大理寺监牢。
“吁——”
他单手勒住马缰，抬腿下马，将马鞭扔给身后的青石，动作行云流水，丝毫不见往日文雅。
“参见太子殿下。”
大理寺监牢外，跪倒一地，为首的是大理寺卿岳群。
沈怀安摆了摆手，示意平身。
岳群起身后，弯着腰，点着小步，走到沈怀安身侧回禀。
“殿下，大理寺监牢今日清扫，重犯们皆被转移至他处监管。”
“岳大人恪尽职守，狱卒们尽责公允，均得重赏。”
岳群面露喜色，忙谢恩：“谢殿下恩赏。”
“殿下恩赏了你们，还不谢恩退下。”
“谢殿下赏。”
狱卒们在岳群的指挥中，纷纷退下。
“退下吧退下吧，走远点！”岳群卖力地撵着人，“五十步内，不得靠近啊！”
沈怀安面色铁青，不再理会身后众人，阔步朝大理寺监牢走去。
地牢湿冷，即便站在牢房门口处，也能闻到浓重的霉腐之气。
青石守在地牢门口，以防有人靠近。
列缺跟在沈怀安身侧，护着主子安全。
飞火早已先入地牢，查探一番，对太子郑重颔首，表示安全。
迈入地牢，他步履极慢，甬道的火光，衬得他面色阴沉。
靴子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整个地牢都能听到回响。
沈怀安停到陆峥的牢房门口，飞火随侍在侧，列缺则隐于暗处。
牢房不大，却纳得一张大床、一套桌椅、一套衣柜，还有一户小窗，偶得一缕光亮。
较之大理寺其他牢房，已经豪华舒适很多了。
陆峥坐在条凳上，还将一条腿踩在上面，正津津有味地啃着手中的包子。
他不似旁的囚徒，囚衣干净整洁，头发微微散落，并不狼狈。
“哟，这不是太子殿下吗？”
陆峥放下手中包子，慢悠悠站起来，还用手背蹭了蹭嘴角，松散而又傲慢的弯了下腰，下跪。
“镇北侯陆峥，给太子殿下行礼问安。”
“太子殿下大驾，竟落足于此，是臣之幸事。”
陆峥嘴里食物未尽，呜哝着，口齿不清，但其语调慵懒，倒像是在挑衅沈怀安。
“镇北侯好雅兴啊。”
沈怀安双腿微微岔开，双手交叠于身前，上身微微后仰，以睥睨之姿，审视眼前之人。
“身陷牢狱，还能过得这般惬意，孤当真佩服。”
“殿下谬赞，臣不过是苦中作乐罢了。”
陆峥直起腰，嘴角浮起讥诮的弧度，欲站起身来。
“但臣相信，臣之污名，定能洗刷。”
“大胆镇北侯！”
陆峥的一条腿刚抬起，便飞火上前一步，以剑身点了点陆峥，隔着围栏，大声怒喝。
“殿下未允你平身，谁准你起来的？”
陆峥身子一僵，抬头望向沈怀安。
只见沈怀安冷眼望着跪在地上陆峥，平静无波，亦无半分开口之意。
“太子殿下恕罪。”
陆峥那条刚抬起的腿，又跪了回去，还不忘冷语反讥了一句。
“殿下，东宫是没旁的消遣了？”
“竟让您纡尊降贵，来这腌臜地方，找臣解闷？”
沈怀安并未搭理陆峥的挑衅，而是越过他，望向了床上摊着的那件夏衣。
是石青色的夏衣。
沈怀安下颌骤然一紧，眼里滑过一丝痛楚。
那件石青色的夏衣，竟然是给陆峥的！
沈怀安交叠在身前的双手，被握的紧紧的，微微轻颤。
沈怀安的目光落在那件石青色夏衫上太久了。
久到，陆峥都注意到了。
“臣在监牢过的清苦，比不上东宫舒适惬意。”
陆峥跪在地上，脸上的笑意，带着刻意而又肆意的炫耀。
“臣的家人，担心臣在狱中受苦，特意为臣亲手缝制了夏衫，还送了吃食。”
“说是，夏日闷热，但地牢阴寒，怕臣在牢里冻着。”
沈怀安依旧木着一张脸，唇角却是越抿越紧，身上散发的冷意，让躲在暗处的列缺，都浑身一抖。
一旁的飞火，后脊生出酥麻的骇意。
殿下这是动了杀意！
“圣谕有言，监禁嫌犯，不得探视，不得送东西入狱。”
沈怀安语调低沉压抑，字句沉缓，暗含冷锋。
“镇北侯府，违抗圣谕，当处以重责。”
陆峥不服，争辩道：“这些衣物吃食又不是出自镇北侯府，殿下为何要惩处镇北侯府？”
沈怀安嗤笑一声，“镇北侯刚刚不是还说，是家人亲手为你缝制的夏衫。”
“难道，镇北侯的家人不住在镇北侯府吗？”
“这……”
陆峥被噎的讲不出话，一时难以辩驳。
“这事儿既然被孤撞见，便不能视而不见。”
沈怀安悠然挑了挑下巴，声音都带了点笑意。
“飞火，去，把违禁之物都拿出来。”
“是。”
飞火领命，打开牢门，快步走向床榻。
“不可，不可，别动我的东西！”
“起开，胆敢违抗殿下谕令，当心我现在就给你一剑！”
陆峥慌乱欲阻拦，却被飞火的剑吓退了回去。
“殿下还是一如既往，喜欢抢臣的东西啊！”
他仍跪在地上，语气里的挑衅更具棱角了。
“这些东西都是她送来的，难道太子殿下不知道吗？”
沈怀安没搭理陆峥，只定定地看着飞火的动作。
只见飞火快速将那石青色衣服捞起，路过桌子时，不小心将桌上吃食扫落，更是不小心的踩了上去。
“哎呀！”
飞火的脚从包子上抬起，在稻草上蹭了两下。
“抱歉镇北侯，监牢阴暗，我眼神不好，碰掉了你的包子。”
“你分明是故意的！”
陆峥看着地上被踩的乌黑的包子，气恼非常。
好不容易有口吃食，就被飞火糟蹋了。
早知道，他应该藏起来一些。
还好，酥饼拍一拍，还能吃。
“镇北侯要是这样想，我也没有办法。”
“别——”
飞火说着，又朝地上的那堆酥饼踩去。
陆峥阻拦不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盘子酥饼，成了渣渣。
他心痛难耐，红着眼瞪向沈怀安。
“太子殿下纵容属下，恶意糟蹋臣的吃食，是何用意？”
“就因为是她送的，殿下便就这般容不下吗？”
沈怀安抬眼看向陆峥。
那双眼里没有愤怒，没有嫉妒，只有冰封般的冷，和极力压制的杀意。
他只对陆峥说了三个字。
“你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