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舞方歇，宴曲切换的瞬间，彩棚下的安静，带着股对抗的滋味。
在座官眷无不放下手中杯盏，整身端坐，静观其变。
“玉鸾，将太子妃扶起来。”
“是。”
皇后抬了抬衣袖，容色和煦，脸上的笑意还未散。
“清懿，你莫要紧张，贵妃久居深宫，对寻常人家的亲戚相处之道，已然生疏，你莫要在意。”
一番温和慈语安抚了林清懿之后，皇后将目光慢慢地移向了谢贵妃。
“妹妹有所不知，李夫人与林家本就是姻亲，是太子妃的长辈。太子妃在闺阁中时，便与李夫人多有走动。”
“本就是晚辈向长辈，请教些小事儿。妹妹即便再好奇，也不能强逼着，令人将此宣之于众啊。”
看到谢贵妃面色涨红，皇后心口一阵轻快。
二十年了，谢咏兰，曾经在宫宴上，您令本宫受的委屈，今日你也尝到了吧！
“皇后娘娘！”谢贵妃的眸光急切逼人，“本宫并无此意，何至于如此咄咄逼人！”
“贵妃娘娘，请慎言！”
玉鸾扶起太子妃后，折返回去之时，厉声斥责了一句。
“莫要丢了皇家的体面。”
谢贵妃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
她竟然被一个小宫女，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斥责了？
她难以置信地望向皇后，见其神态沉静，竟毫无阻拦之色。
就这么任由她身边的宫女，当众下了她的颜面。
那一刻，谢贵妃突然意识到，她在宫中的地位，一落千丈。
她好似，真的失宠了。
余光瞥到谢贵妃的颓丧，林清懿不以为意地挑了挑眉，抬头望向上首的皇后。
皇后回之以笑，而后抬眸，目光温和地扫过在场的众人。
“本宫今日举办观荷宴，本意为邀请诸位眷卿赏荷、观舞、闲话家常。”
“若在宴上，连同熟识之人相谈几句，便要以罪论处，以后这宫宴，不办也罢。 ”
“诸位眷卿，以为如何？”
她句句温和，却字字带着天家的威严。
在场官眷面色骤变，立马提着衣裙，于空地处朝皇后跪拜。
萧夫人率先开口：“皇后娘娘圣明，宫宴闲谈而已，何至于如此。”
有了带头者，附和者纷纷而来。
“太子妃娘娘行事坦荡，若因此惩处，臣妇等，定会惶惶不可终日。”
“是啊是啊……”
皇后满意地点了点头，“诸位请起。”
她又朝谢贵妃的方向微微侧目，笑吟吟地看着她。
“贵妃妹妹，你觉得当如何惩处？”
“皇后娘娘说得是，是臣妾多心了！”谢贵妃的牙都快咬碎了。
她将目光挪向林清懿，面上阴沉，却依旧得强打起热络的笑容。
“本宫今日方知，原来太子妃这般会经商啊。”
“怪不得一肚子的算盘主意。”
最后这一句，谢贵妃说的声音很小，但听到之人，并不在少数。
“贵妃谬赞了。”林清懿连眼神，都没给谢贵妃回一个，“大渊女子经商者，十只有九。”
她转过身来，环视着彩棚下一众女眷。
“在座诸位官眷们，谁手中没些个铺子田产？”
“若没她们在内宅里敲算盘，怎筹措一家子的吃喝用度，出行体面？”
先是不软不硬的，把话顶回去。
而后一番将心比心之语，将不少老夫人说的热泪盈眶，潸然泪下。
她们纷纷开口，赞太子妃温柔敦厚，善解人意。
谢贵妃不再言语，闷头挖了一大勺大冰碗，送进腹中，降降火气。
这一局，算是揭过了。
宴会继续。
李夫人刚一回到自己的席位，便有相熟的夫人凑上前来。
“李夫人，方才您与太子妃娘娘，聊的什么生意啊？”
那妇人一脸热切，还特意压低了声音。
“您要是有什么赚钱的经商门路，便带小妹一把呗。”
“可不要藏着不讲哦！”
“哪有的事儿。”李夫人摆了摆手，眼神有些飘忽，“不是什么赚钱的大生意，不过是吃力不讨好的辛苦营生。”
“只不过是我恰巧有基础贫瘠的田庄，适合这个营生，真不值一提。”
那位夫人听了，心中更是觉得，李夫人将赚钱的门道，故意藏着掖着。
也是，谁家会把赚钱的门路，告诉旁人。
自个儿先闷声发财，待瞒不住了，再推搪运气之类。
“既如此，那就不打扰李夫人了。”
“谈不上打扰，谈不上。”
那位夫人也没多纠缠，转身离去时，立刻低声吩咐身旁的丫鬟。
“今日宫宴之后，派人盯紧李家的下人，我倒是要瞧瞧，什么营生需要这般藏着掖着。”
“是。”丫鬟先是应下，而后眼中精光一闪，“怕不是太子妃故意透露，卖李家一个好？”
那位夫人瞬间望向小丫鬟，一脸认同。
“你说的对，能让太子妃主动开口提点的，定是还未公示的朝令。”
“这买卖，本夫人还就非要跟上一跟了！”
那位夫人带着小丫鬟朝自个儿席位走去，途经的几个席位，全都听到了她与小丫鬟的对话，心中有了计较。
那位夫人刚一落座，秋月恰好从她身边经过。
四目相对间，那位夫人神色不见刚才的精明，反而十分严肃地朝秋月点了点头。
秋月微微颔首，表示知晓。
秋月回到林清懿身旁，俯首贴耳：“流萤说，谢贵妃身边的宫女同平西将军夫人走的很近。”
“刚刚，平西夫人命流萤要纸笔，想来是要与谢贵妃暗中通信。”
林清懿抬手作掩，轻声回道：“告诉流萤，该怎么做便怎么做，切莫暴露身份。”
“是。”
秋月再次领命退下，林清懿拨弄着桌上的酒盏，不动声色地在全场扫了一圈。
今日这场观荷宴，明面上是为了挫谢贵妃锐气，彰显着皇后重掌内宫权势的庆功宴。
背地里，都藏着不可明说的利益交换。
那些个夫人们凑在一起，欢谈的背后，是她缜密的布局。
养牛的牛棚，不日便会建在大渊朝的各府各县。
待宫宴结束之时，春晓会将李夫人拉至一旁，悄悄将《养牛小札》塞给李夫人。
而李夫人会在上马车时，不经意将其掉落，恰好被别的夫人捡到，李夫人在慌乱地解释，不过是打发时间看的小札。
越是聪明的人，越是会多思多虑。
越是藏着的事儿，越让人想一探究竟。
相较于大张旗鼓的提倡养牛，不如遮遮掩掩，令她们猜不透，又怕错过机遇。
林清懿端起桌上的茶盏，轻啜一口，雍容自若，带着俯瞰全局的自若。
以利为诱，永无败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