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怀安回到寝殿时,天已经黑透了。
昏黄的光晕,清清浅浅,昭示着殿中有人在安睡。
他放轻了脚步,示意守夜的秋月噤声,自己悄声踏入内殿。
沈怀安掀开帘幔,他的太子妃侧身向内躺着,被子蒙到了鼻子下方,只露出鼻子往上的半张芙蓉面。
她紧闭着双眸,两颊飘着粉,额间的碎发也被沁湿了,眉心微蹙。
他坐在床边看了一会儿,伸手将锦被往下扯了扯,又掏出帕子,擦去她额间的薄汗。
望着她睡着的样子,他嘴角不自觉上扬。
他弯下腰,手撑在床榻上,凑近,在她的额角落下一吻。
她的肌肤温热,带着潮意,还有淡淡的香气。
那股熟悉的味道,令他心下安定。
就像是跋涉万里,终于回到了家的归属感。
“唔——”
睡梦中的人忽然出声,嘴唇紧抿,眉心皱得更紧,像是在抗拒什么。
沈怀安缓缓睁开眼睛,随即发现了异样。
她的睫毛黏在一起,脸颊上残留干涸的泪痕。
他当即得出一个结论,她睡前哭过。
沈怀安坐起身,抬手轻抚她的额头,轻轻安抚着她。
“睡吧。”
他声音低沉,带着安抚人心的磁性,不一会儿,她又沉沉睡去。
沈怀安转身走出内殿,候在外间的秋月,忙躬身行礼。
“秋月,你家主子今晚有心事儿?”
他压低着声音,语气却十分的笃定。
“没有啊。”秋月垂着眼,斟酌着答道,“主子晚间让奴婢准备些安神茶,许是头一回饮这个,有些不适应吧。”
“怎的今日要饮安神茶了,卿卿今日发生了何事,竟让她感觉心绪不宁?”
秋月心中感慨,太子殿下的心思未免太细了。
就这么细枝末节的小事儿,他便能推出今日有事儿,能让主子心绪不宁。
“禀殿下,没发生什么事儿啊,许是……”
“许是什么?”
秋月敛下心思,眼珠一转,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腼腆。
“主子的小日子……大约就是这几天了。”
“想来是主子怕自己夜里睡不好,翻来覆去的,搅扰到殿下安歇,故而才备了安神茶。”
沈怀安垂下眼睫,沉默良久。
“既如此,明日让太医来请个平安脉。小日子不舒服,当仔细调理,而不是喝那劳什子安神茶。”
“万一那安神茶里,有什么影响小日子的药性,可怎么办?”
“殿下说的是。”
他轻‘嗯’了一声,转身回内殿前,又吩咐了句:“以后你主子小日子时,就把冰鉴挪远些,别对着床。”
“还有,夏日的锦被,再做薄一些,料子就选冰蚕丝,床单和枕巾用绉纱。”
“可记下了?”
秋月垂头应道:“奴婢记下了。”
沈怀安重新回到内殿,边解衣衫,便望向床幔遮住的人形。
她背过身去,只余乌发散落在枕头上,发尾还微微打着卷。
她俯身吹熄最后一盏宫灯,在黑暗中摸索着上床,小心翼翼地将那个蒙着被子的人,揽入怀中。
她没有醒,但在被他抱住的那一刹那,转过身来,窝进了他的怀中。
像往常的每一夜那般。
他将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将人往怀中拢了拢,也闭上了眼。
二人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她皱起的眉心,也随着呼吸声,渐渐舒展。
翌日
晨光初乍,床幔微动,露出相拥而眠的二人。
沈怀安缓缓睁开眼睛,抽出被枕了一夜胳膊,慢慢起身。
穿衣时,他甩着酸麻的胳膊,尽量不扰了她的安睡。
像平时一样,他小心翼翼地关上内殿的门,吩咐守夜的秋月,莫要搅扰太子妃安睡,便大步出了寝殿,去上朝了。
待林清懿醒来时,早已天光大亮。
她费力地睁开眼,只觉得头钝得发沉,像没睡足似的。
她抬眸望了望窗外,竟比平日醒晚了半个时辰。
她撑着身子,想要坐起,腿才微微一动,她便察觉到了不对劲。
小腹坠胀,身下潮湿。
林清懿当即明白是怎么回事儿,立马朝殿外唤道:“秋月。”
“诶——”
秋月应声而入,快步走向床边,将帘幔掀起挂好。
“主子醒了?可要起身?”
“去备热水,还有……”她按住被角,声音有些干哑,“小日子的东西。”
“是。”
秋月连忙走出内殿,再回来时,手里多了条月事带。
春晓紧随其后,提着半桶热水,走向屏风后面。
秋月扶着林清懿,往屏风后走去,说着昨夜的事儿。
“主子,昨儿晚上殿下见您睡的不安稳,还问奴婢,您是不是有心事儿。”
“你怎么回的?”
“奴婢说,您小日子大概就这几天,怕夜里睡得不安稳,这才喝得安神茶。”
林清懿面上一贯清冷,“你做的很好。”
“殿下还吩咐,今儿请太医来给您请平安脉,给您调理调理身子。”
“知道了。”
她嘴角轻扯,算是笑了一下。
可那笑容,落在同她一起长大的丫鬟眼中,怎么看怎么勉强。
伺候林清懿更衣时,她一直是淡淡地,脸上没什么笑模样,也没什么话。
秋月和春晓对视一眼,眼中都映出担忧。
传了早膳,春晓为主子布菜。
林清懿捏着调羹,在粥碗里搅了搅,却没什么胃口。
“主子,”春晓夹起小菜,轻放在碟中,“今儿您身子不适,还要去坤和宫吗?”
林清懿就着碟中的小菜,喝了一口粥,神色已经恢复了平日的从容。
“要去的。”
“观荷宴的操办事项,已然整理好,就差给母后国母了。”
她垂眸,继续搅动碗中的粥。
“况且,昨儿已经递了话过去,不好临时变卦。”
“可您身子不爽利,皇后娘娘定会体恤。”
“只是请安说话,又累不着。”林清懿又往嘴里送了一口粥,“来回皆乘坐轿辇,又走不了几步。”
“在母后那儿也呆不久,咱们早去早回。”
“好。”
她放下碗,拿帕子按了按唇角,扭头对春晓吩咐。
“春晓,你去告诉掌宫内侍,把太子殿下的寝宫,打扫干净,再熏一遍,切记将蚊虫清干净。”
“这几日我身子不爽利,不能与殿下同寝,让他们把殿下的东西,挪回他自己的寝殿。”
春晓领命退下。
林清懿轻叹一声。
小日子来得倒是及时,她恰好可以借着身子不爽利,避开他几天。
眼下,她确实还未想好,该如何与他相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