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懿放下手中毛笔,站起身,缓步走到窗前,静默良久。
秋月也不敢出言,就静静地候在一旁。
“苏清月幼时虽苦,长大后倒遇难成祥了。”
她面上带着笑,却更像是在叹息。
秋月心里却难受得如同刀绞。
“苏清月出身低贱,她才没这样的好命。这分明是上苍,知道陆峥那厮并非,不忍耽误小姐这般好人,才催着苏清月来搅了婚事的。”
苏清月幼时受的苦,皆源自她生父。长大之后精于算计,图谋富贵,也可以理解。
但陆峥与苏清月二人无媒苟合,在大婚之日让她家小姐难堪,还逼着她家小姐,认她那奸生子为嫡子。
那一幕幕,至今还历历在目。
仅凭这一点,苏清月身世再凄惨,秋月都不会生出一丝同情。
“如此说来,我更该谢谢她了。”
林清懿转过头,看向秋月,目光依旧平静,笑容里却带着一丝复杂。
“小姐都没找陆家麻烦,便已经是最大的宽宏了。”
秋月垂下头,心里泛酸。
即便小姐从未提及,但她与春晓都知道,小姐那般高傲之人,心里不知怎么难过呢。
刚退亲那日,她提心吊胆的悄悄守夜,生怕小姐存了寻死的心思。
好在,赐婚圣旨下得快,她才松了口气。
“和陆家纠缠,是能把喂给陆陈氏的药拿回来,还是送去北境的药物索回来?倒不如不与计较,全了林家的名声。”
林清懿倒没想那么多,满脑子都在思索苏清月入京一事。
“苏清月做了几年乞丐,看尽人间冷暖的女子,每一步都踩在最该踩的地方,其心性确实坚韧。”
“原本只是想利用她,甩开陆峥的纠缠,堵住百姓悠悠之口,眼下思来,她这般心性,日后尚有利用的余地。”
秋月动了动嘴唇,又咽了下去。
小姐说她有用,那便是有用,不该问的,她不问。
“主子,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办?”
“嗯?什么怎么办?”
林清懿眼中闪过一丝狐疑,抬手指了指桌上的那堆。
“操持观荷宴呗。”
见秋月难得露出被噎的神情,林清懿莞尔一笑。
“逗你呐!”
她朝秋月走来,声音也恢复了往常的从容和镇定。
“告诉陈皮,该查的继续查,该盯的继续盯。在北境若有困难,可去北境军营,寻萧公子,或任意副将。”
“去北境军营?”秋月有些不明白了。
“对,北境军营现在受太子殿下调派。”
秋月眼睛一亮,声音都雀跃了起来。
“太好了,奴婢这就去传信!”
“去吧。”
秋月躬身退出殿后,春晓这才踏进殿门。
“主子,秋月今儿不是出去了一趟么,怎又要出宫,还这般开心?”
“可能是觉得,她主子嫁了个不得了的人物吧。”
林清懿重新坐回桌旁,掀起眼皮,看向春晓时,带着一丝狡黠。
春晓抿着唇,挠了挠头。
主子又在打什么哑谜?
还是等秋月回来,问问她吧。
这会儿想刨根问底儿,会显得她很傻,主子万一嫌弃她可怎么好。
春晓伸手整理桌上堆叠的纸张、书册,发现一个奇怪之处。
“主子,这观荷宴的宴请名单,为何都是夫人?”
“您不是说,这宴会是谢贵妃为选安王妃所办的吗?”
“是啊,”林清懿并未停下手中笔,音色清润,“若你是公侯夫人,在得知安王在朝中处境后,会让自家女儿嫁给他吗?”
“那定然不会!”
先不说谢家势颓,只凭安王涉嫌谋害储君,便令朝中百官,避之不及。
说白了,谁敢将自家女儿嫁给安王,那便是与太子为敌。
“所以啊,谢贵妃出身谢家,怎会不知那些夫人们的忧虑,所以她才只邀请了夫人,并未提及适龄小姐之事。”
“原来如此。”春晓恍然大悟,“这样,那些夫人即便知道谢贵妃的目的,也不得不来赴宴。”
“但只有夫人入宫,谢贵妃又该如何挑选呢?”
“我的傻春晓啊!”
林清懿朗声轻笑,笑声清越,还看了春晓一眼。
“谢贵妃挑的不是女子的样貌,挑的是家世与家学。”
“就好比你主子我,太子殿下请旨赐婚,看的是林家的家世与风评,无须相看的。”
“不是的,奴婢觉得不是。”
春晓立马摇了摇头,表示不赞同。
“谢贵妃给安王选妃如何,奴婢不知。但太子殿下对主子,那分明是有情谊的。”
林清懿刚想说什么,还没来得及张嘴,春晓便叽叽喳喳,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赐婚那天,东宫的赏赐,流水一般,还敲锣打鼓的,恨不得满京皆知。”
“您知道,百姓们怎么传的吗?”
春晓弯着腰,挑着眉问她。
她咯咯浅笑,配合地问道:“怎么传的?”
“大家都说,东宫的仪仗队,就是故意敲给镇北侯看的。那一棒一棒敲的不是鼓,是镇北侯的心口窝。”
“哈哈哈……”
春晓还夸张地做出捶胸口的动作,惹得林清懿发出清亮灵动的笑声。
林清懿眼中带着笑,“那时太子殿下仁善,这么大张旗鼓的,是给林家做脸呢!”
“才不是呢!”春晓皱起了眉,“奴婢还记得,奴婢随您第一次来东宫时,太子殿下特意一袭粉衫,打扮得十分俊美,比画本子里讲的,还要令人惊艳!”
“第一次见您,就准备了小猫,哄您开心;您还在闺中之时,不仅隔三差五的送东西,还整出个什么棋谱,隔三差五的与您传信。”
“他可是当朝太子,就这么闲的吗?”
林清懿越听越失神,春晓却越说越来劲儿。
“您给殿下做一件披风,他日日穿,天冷了也不换。非等您新做了貂裘,才换了下来。”
“奴婢瞧着,太子殿下早就对您情根深种了。”
“胡扯,”林清懿笑着摆了摆手,捻着毛笔的手,微微出汗,“我看你就是画本子看多了,臆测的。”
“毕竟是未婚夫妻,互相送礼,是礼数,也是尊重。至于初见时送猫,想来也是偶然。”
“不对不对。”
春晓抿唇摇头,低下头看着林清懿,眼神微眯。
“送猫给您,明显是担心您心情不好,陪着您逗趣的;后面的通信、送礼也都是殿下先提议的,明显是他更想与您亲近。”
“可能是他觉得,他喜欢下棋,我也喜欢下棋,与我相谈甚洽。”
“若不是他早就心悦你,为何您与太子殿下第一见面,他便知您喜欢甜的糕点?”
“他许是觉得,闺阁女子都喜甜食吧。”林清懿再一次回避了问题,这般辩解道。
春晓也看了出来,耸了耸肩,轻叹一声。
“主子,您怎么也开始自欺欺人了。”
林清懿语噎,垂眸望着桌上白色的纸张,上面滴了几滴墨迹,她竟未察觉。
难道,他真如春晓所言?
可,他们在定亲之前,从未见过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