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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欢殿内,十五连盏铜枝灯树,燃得正旺,殿内亮如白昼。

皇帝沈景和高坐上首,半阖双目,似沉浸舞乐。

皇后的座位在东侧,紧挨着太子沈怀安的桌位。

谢贵妃在西侧,身旁的座位空置,略显落寞。

往年,那个位置是安王的。

宫廷舞姬甩着水袖,跳着迎春新舞曲,金丝裙摆,在烛光下流光溢彩。

沈景和端起酒盏,又放了下去,望向沈怀安。

“太子,明日南郊祈谷,可安排妥当了?”

沈怀安连忙起身,侧身拱手行礼,恭敬回道:

“回禀父皇,俱已安排妥当。由五城兵马司开道,禁军随护,先至太庙,祭祀后,再赴东郊圜丘,礼毕后,由禁军护送回宫。”

“今日家宴,不必拘礼。”沈景和往下按了按手,示意他坐下。

“是,父皇。”

谢贵妃放下酒盏,捻起帕子,按了按唇角。

“太子愈发能干了,入朝不过三年,这朝中诸事,处理甚是妥帖呢。”

“妹妹谬赞了,太子向来愚笨,全赖陛下与诸位大臣的耐心教导。”楚皇后笑着应答,带着若有似无的疏离。

“皇后娘娘过谦了,太子殿下的天资,少有能及。”

谢贵妃与楚皇后的眼神在空中交汇,前者锋锐,后者醇厚,不分千秋。

沈景和轻嗯一声,漫不经心地开口:“太子近来,确实进益良多,想来是长大了。”

沈怀安朝沈景和遥遥举杯。

“可不是,眼瞅着就要成婚了,可不就是长大了。”谢贵妃盯着楚皇后,满是艳羡。

“臣妾瞧着皇后娘娘马上要有儿媳了,这心里是羡慕的紧呐。”

“妹妹说笑了,”楚皇后笑道,眉眼慈和,看不出半点棱角,“过了年,安王也十九了,妹妹的期盼,也快有着落了。”

谢贵妃瞅着楚秀秀那副温婉柔淑的模样,气就不打一处来。

明明是将门之女,偏要装出大家闺秀的模样,端得一副中宫姿态,令谢家想废她,都无从下手。

谢贵妃再次打起精神,“皇后娘娘所言甚是。”

“陛下~”她唤了沈景和一声,声音娇软,带着撒娇的意味,“太子四月底便要大婚了,佑安合该亲自来为他阿兄庆贺,您便让他从封地回来吧,可好?”

沈景和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余光往太子那边扫了一眼,又迅速收回。

但他依旧看到,太子轻轻颔首。

“陛下,他们兄弟也多年没见了。”谢贵妃的眼神有些焦灼,“不如让佑安,同得胜回朝的镇北侯,一同归京?”

“安王离京多久了?”

“三年零六个月了,陛下。”谢贵妃的声音带着些急切。

“佑安离京时刚满十五岁,眼下过了年便要十九了,也不知长多高了。”

她眼神微颤,闪烁着些许晶莹,又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不过,能为大渊守国门,是佑安的福气。”

谢贵妃强颜欢笑,望着皇帝,言辞恳切道。

“臣妾想着,太子殿下大婚,也该让他回来,亲自向他阿兄,贺喜。”

“也好。”皇帝捏起一瓣橘子,凉意激的面部有些抽搐,“那便让安王同镇北侯一同还朝吧,也有人保护着。”

“谢陛下。”谢贵妃喜不自胜,忙端起酒杯,“臣妾敬陛下一杯。”

沈景和端起酒盏,抬手示意。

谢贵妃喜上眉梢,痛快饮尽,而后又看向皇后太子。

“皇后娘娘,妹妹有个不情之请。”

“妹妹请说。”

“安王来年便十九了,再次就封,不知何年能见。”谢贵妃扮演着忧心的母亲,“本宫想着,趁安王来京之时,顺便为他相看相看。”

她望向上首,观察着皇帝的神色,试探着问了句。

“陛下,臣妾想多留安王几日,为他定下亲事,您觉得如何?”

沈景和又捏了一瓣橘子,放进嘴里咀嚼,面上不露喜怒。

“太子,你觉得呢?”

沈景和开口的那一刻,谢贵妃的眼神,也急切地投向了沈怀安。

“太子殿下……”

“贵妃娘娘拳拳爱子之心,怀安甚是感动,怎能不同意呢。”沈怀安扯唇一笑,“再说,孤也多年未见佑安,也不知他长高了没,北境的风,有没有吹皱他的脸。”

他的笑,如春风拂冰,却让谢贵妃心颤难安。

自姑母和父亲离世后,沈怀安就因‘怯懦无能’被皇帝扔进军营锻炼,谢家的手伸不进军营。

自此,也没再有机会下杀手。

可即便沈怀安不记得年幼时的事儿,但楚秀秀记得,为何沈怀安还一副兄弟情深的模样?

谢贵妃心中忐忑,仍打起精神回道:“太子殿下说的是,本宫都快忘了佑安的模样了。”

沈怀安侧过身,对皇后说:“母后,儿臣当年被父皇带入军中时,您也如贵妃娘娘这般,时时念着儿臣,快忘记儿臣的模样了么?”

楚皇后端肃的眼中,终于露出一丝温情。

“母后每天忙着打理后宫琐事,哪有心思想你?”

“那看来,母后对儿臣,不及贵妃娘娘对皇弟的爱重。”

“都要成亲了,怎么还像个孩子似的,争母亲的宠爱。”

听着沈怀安母子谈笑,谢贵妃悄悄望向上首。

见陛下凝眸望着沈怀安母子,缱绻出神,她攥紧了手指。

再优秀的儿子,都不如养在眼皮子底下的蠢货。

沈怀安以前温吞、怯懦,只会呵呵傻笑,连佑安耍他都看不出来。

若非佑安离京,哪有他蹦跶出头的机会?

谢贵妃看着对面的母子,眼神露出狠辣。

笑吧,尽情地笑吧。

等本宫的佑安回来,看你们还笑不笑得出来。

承欢殿的宴饮散了,太子站在承欢殿门口,恭送皇帝皇后回寝殿,谢贵妃独自回长春宫。

因初一有一整天的祭祀,故而皇帝、太子不守岁。

长长的宫道上,沈怀安裹着斗篷,走在青石板上,身后跟着青石、飞火,以及太子御辇仪仗。

内侍提着宫灯在前面引路,晃晃悠悠的光晕,照着长长的宫道,回荡着少年的声音。

“皇兄,你站好,顶着苹果别动。”

“皇兄你抖什么,父皇教你的勇敢坚毅,哪儿去了?”

“皇兄,你可是太子,可别因这小小的游戏,再吓尿了。”

沈怀安停下脚步,转身坐上了御辇,眉骨冷冽,声线转寒。

“回东宫。”

“是殿下。”

时移世易。

而今,是孤占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