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辰时，阳气渐生，街巷中早餐铺子的蒸笼升腾着热气。
撷芳楼的伙计刚卸下门板，便见一辆悬着林府灯笼的马车，已经静候门前。
伙计连忙上前，面带歉色，“贵人见谅，铺子刚准备洒扫，尚未迎客。”
“无碍，”春晓自马车内探出身来，抛去一袋银子，“要两间包厢，先备好茶水，席面午时再上。”
伙计掂了掂钱袋子，顿时堆起笑脸：“只怕小店怕怠慢了小姐。”
“你们只忙你们的，楼上不论发生什么，都不碍着你们的生意。”
春晓下了车，又塞了一块碎银子，低声道：
“少言语。”
“是是，小的这就去开窗通风。”
伙计麻溜地转身上楼。
“小姐，请下车吧。”
林清懿轻轻应声，搭着春晓的手，头戴帷帽，缓步而下。
她低声唤道：“陈皮。”
一暗青色衣着的男子，躬身上前：“小人在。”
林清懿侧过脸，声音压得更低：“半个时辰后，你去府衙报官，说我们东家握着证据，直接带巡捕来拿人。”
“你面生，不会引人注意。”
陈皮立刻应道：“小姐放心，小人绝不误事。”
“办得好，自有赏。”
“谢小姐。”陈皮的腰弯得更深了。
秋月二人扶着林清懿走进撷芳楼，因尚未开市，堂内显得有些冷清，光线昏朦。
“小姐，您抓紧奴婢的手，没开窗户，光线不足。”
“不妨事，”林清懿攥着春晓的手，隔着帷帽留意脚下，“稍后问话时，秋月照例在外间照应。”
秋月轻声答：“是，小姐。”
“春晓，你依旧随我在内室。”
春晓一边看路，一边应声：“好的，小姐您当心。”
林清懿刚踏进包厢，帷帽还未来得及解下，楼下就听到秋堂的声音。
“秋月，将人带上来吧。”
“是。”
春晓扶林清懿至里间落座，中间隔着一扇屏风，既方便问话，亦不露痕迹。
这也是林清懿选择撷芳楼的原因。
不一会，门外响起一阵杂沓的脚步声。
春晓俯身低语：“小姐，听声音，像是来了不少人。”
“应当是钱娘子他们也到了。”林清懿听到女子的钗环声了。
秋月是丫鬟，一般只佩戴素簪和绢花。
果不其然，门口很快传来秋月的声音。
“小姐，钱娘子和龙镖头也到了。”
“倒是巧了，都进来吧。”林清懿嗓音清越，透着几分轻快，“诸位先坐吧。”
“小姐，今儿怎么一早就将我们叫过来？”
钱娘子率先出声，几个掌柜中，独独她一名女掌柜。
故而，平日里送账本、传话、处置棘手的问题，多少由她负责奔走。
也只有她见过林清懿的真容，其他掌柜只知道是林府小姐，却未曾得见真容。
方才在楼下就遇到了秋堂，带着的男人还是她船行的老主顾，她心中便隐隐忐忑起来。
“今儿请诸位前来，是为商议木料铺一事。”
林清懿端坐于屏风之后，她语气平和，却自有分量，带着不可名状的压迫感。
“铺中木料多走水路运送，稍后请钱娘子仔细回忆回忆，可曾在码头、漕运途中，见过穆掌柜的这些亲眷。”
侍立一旁的秋月应声上前，将一叠描摹细致的人像奉至钱娘子面前，每张纸上都详细标着姓名、年岁、籍贯、琐事记载、邻居口述等等，十分详尽。
钱娘子双手接过，咽了咽口水，郑重答道：“小姐放心，我一定细细辨认，绝不遗漏分毫。”
林清懿微微颔首，目光转向一旁身形魁梧的龙坤。
“龙镖头，铺子里的贵重木料，多是靠镖局的兄弟押运而来，也劳你辨认一番。”
龙坤当即抱拳，声如洪钟：“东家吩咐，龙某自当尽力。”
林清懿于他而言，不仅仅是东家，更是救命恩人。
他为人重情义，从来都是林清懿让干啥就干啥，不需要问那么多。
林清懿这才望向肃立一旁的秋堂。
“秋堂，引荐一下你身旁这位吧。”
秋堂上前半步，行礼：“回小姐，此人名叫张三，常年经营木料倒卖，是个中熟手。”
身侧那男子约莫二十五六，眉粗眼正，聪慧但不狡黠，忙跟着行礼回话。
“东家，小人名叫张三，家住南城，打十岁起便倒卖木料，祖父是个木匠，因而小人对木料材质、工艺略微精晓一些。”
林清懿隔着屏风打量着他。
“木料铺里的工匠们，被穆掌柜捧得脾气很大，心气儿颇高，若令你接手，可能应付？”
张三闻言，当即俯身叩拜：“恳请东家给小人三个月，小人必当整肃妥当，保管将人收拾乖顺。”
林清懿唇角微扬：“听闻你母亲久病在榻，稍后让秋堂带你去药铺认认门，往后诊医拿药，只需记录脉案药方，不必付银子。”
张三肩头一颤，再次叩首时，声音已带颤抖：“东家大恩，张三没齿难忘。”
“起来吧，”林清懿抬手示意，秋堂立刻将张三扶起。
“以后好好打理铺子，莫学那穆掌柜，将算盘打在东家头上。”
张三肃然起誓：“东家放心，张三此生绝不取不义之财。”
因是旧识，一旁的钱娘子也开口，帮张三说上两句话。
“小姐，张三在码头混迹十余年，向来重信守诺，讲义气，这一点，我可以作保。”
林清懿当即笑出声，如春风和煦，缓和了一室的紧张。
“能让钱娘子作保，让秋堂力荐，想来你为人确实可靠。三个月后，账本上见分明。”
张三再次行礼：“谢小姐赏识！”
此时，林清懿转头问龙坤和钱娘子：“二位，可看出什么了？”
龙坤拧紧浓眉，摇了摇头，捏着几张纸抖落抖。
“这几个人我从未见过，镖局运的贵重木料从未卖给别家，向来都只与穆掌柜来对接。”
钱娘子却捏着两张纸，递给秋月：“小姐，这两个人我在码头上见过，不只是我，秋堂和张三应该也认得。”
秋堂与张三接过后，对视一眼。
张三上前半步，回禀：“东家，这二人曾找小人买过木料，起初量很少，直到今年七月，突然要量很多。”
林清懿眸光微动：“从何时开始找你买的，你可有印象吗？”
张三沉吟片刻，道：“去年夏日起始，购得是寻常木料，隔两个月来一次。今年春天后，便开始要檀木、楠木、黄花梨，这类打家具常用的贵木料。”
林清懿轻笑一声，那笑里带着冷寒与失望。
“想来是手艺学成了，准备卖出第一批成品了。”
她扶着春晓站起身来，声音清冷却透着坚定。
“诸位想必都听明白了吧，穆掌柜吃里扒外，伪造账目。竟用我的铺子，替他自家的小作坊揽生意。”
“眼下，诸位随我去拿他，惩治内贼。撷芳楼已然备下席面，待事了，大家一起欢迎新掌柜。”
“谨遵小姐吩咐！”
众人齐声响应，目光炯炯，气势恢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