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懿,见信如晤:
清懿卿卿,明日习礼之事,不必悬心。
教引嬷嬷处,孤已亲嘱,教导以煦和。
若有蓄意刁难,借故索求者,必是贪蠹刁奴,诈取酒金,卿当即可告与孤,切忌暗忍。
深宫如海,卿之安泰,顶顶紧要。
前日得信,知卿已破珍珑局,孤闻之技痒,未得与卿静室手谈,怅然久矣。
昨夜忽得奇思,以纸做棋盘,卿落一子,便注于图,孤当延续对弈。
如此传谱,别有一番意趣。
顺问妆安,皎皎安。
怀安,手书。
九月暮。’
书桌前,林清懿将书信叠好,收入盒中,锁好。
她望着窗外连绵的秋雨,又看了眼屋内,嘴角上扬。
皎皎正与纸团疯闹,秋月和春晓扯着绢布忙活,真真是热闹。
她押了镇纸,捻了一支狼毫,在宣纸上落下俊秀的小楷。
沈怀安的字,点画沉厚、竖挺方折,带着俊秀豪迈的恣意。
而林清懿的字,骨秀飘逸,清劲拨俗,透着姿韵雅逸的温柔。
‘殿下尊鉴:
秋雨连宵,衾枕生寒。
新伤逢寒雨,可有隐痛?
望殿下谨遵医嘱,按时进膳服药,以葆康和。
皎皎甚是顽劣,纸棋盘已成其新宠,爪裂数片。
殿下勿忧,已遣秋月二人,裁素娟重摹棋局,可续对弈之趣。
日前闻殿下道‘青鸟传音’,清懿以为训鸽传书,不料乃殿下侍卫,青石幻形耳。
劳其兼任二务,啼晓衔笺,可谓劳苦功高。
近日霜风渐起,梧叶渐黄,清懿粗制黛青色披风一袭,无华丽纹绣。
若君不嫌粗鄙,晨钟催朝时,稍御寒露。
清懿谨书。
孟冬朔。
’
东宫书房内,沈怀安一袭明黄朝服端坐,架上挂着的,赫然是那件黛青色的披风。
青石端着茶盏,小心地放在一侧,安静地为沈怀安研磨。
“青石。”沈怀安身姿未动,眼神依旧落在架上的披风上。
“属下在。”
“你老实交代,”他偏过头,撑着脑袋盯着青石,语气平和,又带着股晦暗不明,“你是不是青鸟幻化?”
青石:“……”
“殿下,何出此言呢?”
“清懿说,你又当信使,又伺候孤,身兼人兽两职,实在劳苦功高。”沈怀安眯了眯眼,“她是不是在为你请赏啊?”
青石连忙跪下,惊惶辩解:“殿下,属下可从未面见林小姐,更没提及半字邀功请赏之语,为殿下做‘青鸟’,为林小姐传音殿下,是青石之荣。”
“起来回话吧。”沈怀安神色稍霁,语气稍温,“想来是,清懿以此为话题,不过是风趣的一种调侃罢了。”
青石连忙附和:“殿下所言甚是。”
“谁说她清冷无趣的,明明很是调皮。”
青石望着思春的太子殿下,坐在书案前,自圆其说。
他暗道:坠入情海的男子,即便睿智如殿下,也免不了偶尔痴傻。
“殿下,楚大人送来五车农作,说是西山秋实,汁水丰沛,酸甜各有风味。”
“挑三筐上品,与信笺一同送往林府。”
“是。”
沈怀安从笔架上提了一杆玉骨北狼毫,润笔后,均匀蘸墨,顺毫行云。
一书毕,沈怀安用黄玉麒麟镇纸将信笺压好,等晾干时,他突发奇想。
“余下的果子,命人做成果酒,窖藏起来,来年春日,孤与太子妃便可于海棠树下对饮。”
漫天花雨下,她与他一同坐在树下藤椅上,或饮酒谈天,或树下对弈,或逗弄皎皎。
都堪称美事一桩。
“属下这就去吩咐。”青石拱手行礼,退出房中。
再不走,他觉得他家殿下要幻形了。
‘清懿,展信如晤:
小春月初,暄风暂至。
孤伤已无虞,卿勿多忧虑。
披风已着身,黛青色甚是得体,甚合孤意。
孤必日日携之入朝,有卿手制,针脚密实,胜纹绣万千,风露不侵矣。
皎皎顽劣,罚之面壁,拒之亲近,当严训之。
教引嬷嬷若有刁难,务必告知与孤。
秋实已落,随车三筐,酸甜各异,颇具风味。
随函附新弈,待卿妙解。
顺颂秋祺。
怀安,手书。
孟冬初吉。
’
秋月、春晓正忙着挂棉门帘,林清懿歪在软榻之上,手执信纸,点了点皎皎的额头,温声笑着。
“皎皎啊,殿下说,你再调皮顽劣,就罚你面壁思过,而且不能与我同睡,你可害怕?”
“喵~”皎皎懒懒应了一声,又朝林清懿的怀中钻了钻。
“呀,你竟敢藐视太子殿下,该打。”
她轻轻拍了两下猫臀,悠然一笑,眉宇舒朗,不见往日清冷,倒多了些婉转柔情。
‘殿下尊鉴:
闻君渐安,悬心稍释。
三筐秋实俱已拜领,与家人分甘共品。
家君莞尔:‘殿下竟熟稔稼穑之物,择礼朴厚,实非常人之思。’
清懿对家君言:‘行异乎俗,殊异于众,实乃怀安殿下真人也。’
家中众人,啼笑皆非,皆言清懿,言行无状。
教引嬷嬷温慧周到,悉心授仪,更特训秋月、春晓二婢,何为察言观色,何为宫闱隐语,诸事妥帖非常。
皎皎近益丰腴,霜天懒出,常缱绻衾褥间,作团酣睡,憨态可掬。
今值蟹月,偶得塘蟹数筐,以水养抵京,犹活。
特选膏腴者,奉于东宫庖厨,切记活蒸,不活者,万不可食。
蟹寒,切不可多食。
附姜醋方一纸,乃清懿亲配。
秋深露重,伏惟珍摄。
清懿谨书。
孟冬晦。
’
沈怀安将信妥善叠起,收在嵌着宝石的匣中。
青石躬身行礼:“殿下,可否传膳?”
“传吧。”沈怀安将木匣放妥帖,又问了句,“父皇母后哪儿可送了?”
青石回道:“禀殿下,已送了。娘娘还赏赐了几坛黄酒,说是给林家小姐的回礼。”
“还是母后周到,父皇就抠极了。”
沈怀安踱步到桌前,望着澄黄肥美的螃蟹,旁边还有一碟姜醋汁,心中一暖。
“清懿说螃蟹死了就不能吃了,还不让孤多食,”他拿起螃蟹放入碟中,一脸愁容,“说是怕寒凉,你说,孤身体有这么脆弱么。”
青石抿嘴,强笑道:“殿下身强体健,英勇无匹,林小姐这是担心您的身体。”
“说的也是。”沈怀安满意了,挥挥手,“剩下的螃蟹,你们分食了吧,别辜负清懿的一番心意。”
青石拱手:“多谢殿下赏。”
二人在往来信笺中,慢慢有惺惺相惜之势。
而正在二人通信期间,又发生了新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