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6年8月15日,法国,佩罗讷。
门德斯中将在指挥所里接到英国第四集团军司令罗林森将军的电话,罗林森的声音比往常更慢,像是在挑着字说。
“门德斯中将,索姆河战役的南段攻势,到今天基本结束 从七月初到现在,贵军推进了约十一公里。
从佩罗讷南段出发阵地,到目前控制的第二道堑壕南段及周边高地,这条线不能再往前推了。
北边的英军和法军正在准备新一轮进攻,第四集团军需要把预备队调上去,贵军的阵地将由英军第十五军接防,你们撤下来休整,补充兵员和装备,准备下一阶段作战。”
门德斯把电话放下。
他走到地图前。
地图上,第二道堑壕南段用蓝色标记覆盖,蓝色区域的北端画了一个箭头,箭头从出发阵地一直延伸到第二道堑壕南段,箭头旁边用铅笔标着“十一公里”。
门德斯用手指沿着箭头划了一遍,十一公里,从七月初到现在,四十多天。
付出了七千多人的伤亡。
换来了十一公里的推进。
每一公里大约七百人伤亡。
每一公里大约七十条命。
门德斯把铅笔放下。
对若阿金说:“让各师师长来开会。”
各师师长陆续到了。
第三师师长戈迪尼奥、第四师师长皮门特尔、第一师师长萨尔加多、第二师师长佩斯塔纳。
四个师长都瘦了,都黑了。
脸上都带着同样的表情 那种在战壕里待了太久之后才会有的表情。
是一种看过了太多死亡之后的平静。
门德斯让四个人坐下。
然后他翻开一份交接计划。
“英军第十五军后天开始接防。
我们的部队分批撤下来。
第一批撤第三师和第四师。
这两个师伤亡最大,需要最先休整。
第二批撤第一师和第二师。
这两个师伤亡小一些。
可以在阵地上多待两天。
第三批撤师部和后勤单位。
撤完之后,全部到亚眠以南的休整营,休整两周补充兵员和装备。
然后转到索姆河以北,配合英军下一阶段进攻。”
“补充兵员什么时候到?”戈迪尼奥问。
“第一批补充兵已经在路上了。
约五千人。
从本土和安哥拉运过来。
后天到亚眠。
第二批约三千人下个月到。
第三批约两千人再下个月。
补充完之后。
第三师和第四师可以恢复到满编的八成。
第一师和第二师恢复到九成。
剩下的两成等后续补充。”
“装备呢?”皮门特尔问。
“新装备正在运来。
Rp-15迫击炮和Rp-16枪榴弹已经在各连配发。
m1916半自动步枪第一批五千支已经运到亚眠。
优先补充给第三师和第四师的先锋营。
另外,英军承诺提供一批重炮 一百零五毫米榴弹炮,十二门下周到。
补充给各师的炮兵旅。”
门德斯翻开另一份文件。“从七月一日到八月十五日。
全远征军伤亡约七千八百人。
阵亡约一千九百人。
伤约五千五百人。
失踪约四百人。
失踪的大部分是被炮弹炸飞的。
找不到遗体,按阵亡处理。
总计约七千八百人。
其中第三师伤亡约三千人。
第四师伤亡约两千八百人。
第一师和第二师合计约两千人。
师部和后勤单位伤亡约两百人。
这些数字已经报回里斯本。
阵亡名单和伤员名单已经发回本土。
由军务处通知家属。”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门德斯继续说。“英军第十五军后天开始接防。
接防期间各师要保持阵地完整。
不能因为要撤了就放松警惕,德军可能会趁换防的时候发动袭击,他们知道换防的时候最混乱。
所以换防之前,各师要把阵地加固一遍,把弹药和物资清点一遍。
换防当天,各师留一个后卫营,等英军完全接管阵地之后再撤,后卫营由各师师长亲自指定,要最靠得住的部队。”
“后卫营撤的时候。德军追怎么办?”佩斯塔纳问。
“追就用炮火拦阻。我们的炮兵已经准备好了。换防期间。炮兵不撤。等所有步兵撤完之后再撤。炮兵要准备好拦阻射击。如果德军追。就用炮火把他们压回去。另外。英军也会提供炮火支援。他们承诺在换防期间保持炮兵值班。不会让德军有机可乘。”
“休整营呢?”戈迪尼奥问。
“休整营在亚眠以南约十公里处。
一片树林旁边有现成的帐篷和简易房屋。
可以容纳约两万人,有厨房 有医务室,有洗澡的地方,有邮局。
士兵们可以写信回家。
可以领到新的制服和靴子,可以吃上热饭。
睡在干爽的帐篷里。
不用再蹲在泥水里。
休整两周让士兵们恢复体力恢复士气。
然后准备下一阶段作战。”
会议结束后。
各师师长各自回去安排换防。
门德斯留在指挥所里。
对若阿金说:“给里斯本发报。
索姆河南段攻势结束。
全远征军推进约十一公里。
英军第十五军后天开始接防。
我部将分批撤至亚眠以南休整。
补充兵员和装备。
准备下一阶段作战。
请陛下知悉。
门德斯。”
当天下午。
门德斯去了一趟第三师的前沿阵地。
戈迪尼奥陪着他。
两个人沿着战壕走了一段。
战壕里士兵们正在清理装备。
有的在擦枪,有的在打包行李。
有的在写信,有的在发呆。
门德斯走过每一个士兵身边。
看着他们的脸,有的很年轻,看起来不到二十岁。
有的很老,可能已经三十多了。
他们的脸上都带着同样的表情。
是空白。
一种被掏空了的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