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6年7月10日,法国,佩罗讷。
门德斯中将在凌晨四时接到第四师师长皮门特尔的紧急电话。
皮门特尔的声音发紧,像是把每个字都咬碎了才吐出来。
“司令,德军在右翼高地发动了夜袭,没打炮,没放照明弹,摸黑上来的,右翼团是第四师第十二团,驻守在一百二十七号高地。
高地是我们南段防线的支点。
丢了高地,南段就被撕开了,德军至少投入了两个团。
第十二团被围了,团长打电话来的时候说,他手里已经没有一个完整的连了。
营长阵亡三个,连长阵亡七个,军官伤亡过半。”
门德斯把电话放下。
他走到地图前。
一百二十七号高地在第二道堑壕南段右翼。
是一座海拔约一百五十米的丘陵,丘陵顶部可以俯瞰整个南段防线,谁占高地,谁就控制南段的火力。
门德斯拿起电话打给皮门特尔:“让第十二团死守,不准撤,我让第三师派两个营从左侧反击,从高地的西侧摸上去,你让第十二团在正面顶住,两面夹击,把德军赶下去。”
“第十二团团长报告说,他手里能拿枪的不到三百人。
军官基本打光了。
他自己也负了伤,但他还在指挥。”
“那就让他继续指挥。
告诉他,门德斯中将说了,高地不能丢。
丢了高地,南段就完了。
他若战死,我给他追授勋章。
他若活着,我让他当第四师副师长,让他顶住!”
皮门特尔把命令传达下去。
门德斯又打给第三师师长戈迪尼奥:“戈迪尼奥,从你的预备队里抽两个营,从一百二十七号高地西侧反击。
现在!立刻!
不要等天亮。”
“两个营够不够?”
“不够也得够。
第四师那边抽不出人,第一师和第二师在正面顶着,第五师和第六师在侧翼。
只有你的预备队能动,两个营上去 把高地拿回来。”
戈迪尼奥没有再问。
他放下电话,对身旁的参谋说:“让第五团和第六团各抽一个营。
轻装,只带步枪、刺刀和手榴弹,不要带机枪,五分钟之内集合。
从西侧交通壕摸出去,绕到高地的西坡,然后从侧后打。”
一百二十七号高地上,第十二团团长阿方索中校正趴在一个弹坑里。
他的左胳膊上缠着绷带,血从绷带里渗出来,把泥和血混成了一种暗红色的糊状物。
他右手攥着一支Rp-95步枪,枪管已经打红了。
他身边只剩一个通信兵。
通信兵叫,二等兵,十九岁,从埃武拉来,通信兵腿上中了一枪,爬不动了,但还是趴在科雷亚旁边,拿着电话听筒,用最后一点电池的电量向师部报告位置。
“团长,师部问我们还能顶多久?”杜阿尔特的声音在抖,把电话听筒按在耳朵上。
“告诉师部,顶到天亮,顶到援军上来。
告诉他们,高地还在我们手里。
德军的第一次,第二次冲锋都被打退了。
第三次冲锋正在打。
我们还有子弹,还有手榴弹。
让他们快一点。”
杜阿尔特把话传过去。
然后他放下听筒,从腰间摸出最后一颗手榴弹。
那是葡萄牙造的手榴弹,木柄,铸铁弹体。
他把手榴弹放在阿方索旁边。
“团长,最后一颗,你留着,我腿断了,跑不了,德军上来,我拉响这个,你往东跑,东边有我们的人。”
阿方索看了他一眼。
“跑什么,高地就是我们的阵地,跑下去,南段就丢了,你拉手榴弹,我开枪,能打几个打几个,打完了再说。”
高地下方,德军的冲锋又开始了。
这次德军没有喊,沉默着往上爬,钢盔在黑暗中泛着隐约的微光,像一群从地底下冒出来的铁蘑菇。
阿方索端起枪,对着最前面的黑影开了一枪。
黑影倒了。
他又开一枪,又倒了一个。
然后枪机卡住了。
他拉开枪机,弹壳跳出来,但下一发子弹没上膛。
弹仓空了,他把枪扔在一边,摸出手榴弹,拧开盖子,拉出拉环,握在手里。
等德军靠近。
十米,八米,五米。
他把手榴弹扔出去。
爆炸。
几个黑影倒下了。
其余的趴在地上,然后又开始往上爬。
就在这时候,高地的西坡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声。
然后是手榴弹的爆炸声。
随后是刺刀碰撞的金属声。
阿方索转过头,看见西坡上出现了另一群黑影,那些黑影没有戴钢盔,戴着宽檐帽,那是第三师的士兵。
他们从西侧摸上来了!
德军被两面夹击。
前面的德军还在往高地顶部冲。
后面的德军已经被第三师的两个营咬住了。
德军的队形乱了,开始往山下退。
阿方索抓起枪,拉开枪机,压进最后一排子弹。
对着退却的德军打了三枪。
然后他听见西坡上有人在喊:“第十二团!第十二团!你们还活着吗?”
“活着!”阿方索喊回去,“高地还在我们手里!”
七时整。
一百二十七号高地完全恢复。
第三师的两个营与第十二团残部在高地顶部会合。
阿方索靠在弹坑里,左胳膊上的绷带已经换过了。
通信兵佩雷拉被抬上担架,送往后方。
他走的时候,把那个电话听筒交给了科雷亚。
“团长,电话还能用,师部还在线上。”
阿方索接过听筒。里面传来皮门特尔的声音:“阿方索你还在?”
“还在,高地在我们手里,第十二团还剩两百多人,军官剩三个,我是团长,我还活着。”
“好!
我让第四师师部给你记功。
现在。
让第三师的两个营留在高地上。
你的第十二团撤下来休整。
这是命令,不是商量。”
“明白。
我让伤员先撤。
没伤的留下。
等第三师的部队接管阵地再走。”
八时整。
门德斯在指挥所里接到皮门特尔的报告。
第十二团撤下来了。
能自己走的有一百七十人。
抬下来的有八十三人。
阵亡一百四十人。
军官阵亡十一人。
伤七人。
第三师的两个营接管了一百二十七号高地。
德军退回了第三道堑壕,没有继续反扑。
门德斯站起来对若阿金说:“给里斯本发报。
一百二十七号高地守住了,第十二团打光了大半个团,团长阿方索负伤不退,给他记功。
给他让他当第四师副师长。
如果他愿意。
等伤好了再上任。
另外,让国内多送些军官来。
远征军缺军官。
不是缺一个两个,是缺几百个。
每个团都缺,让皇家军事学院加快毕业。
让殖民地军校也加快。
能提前毕业的就提前毕业,我们这里等不起。”
若阿金把电报稿拟好。
递给门德斯过目。
门德斯看了一遍然后签了名。
电报发出去。
门德斯走到指挥所外面。
天已经亮了,但雾还是很重。
远处的索姆河方向传来炮声。
那是英军在北段又开始新一轮进攻。
门德斯看着那些炮声的方向。
心里很清楚。
一百二十七号高地守住了。
但下一个高地可能守不住。
德军还会再来,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今天晚上,但高地还在,第十二团还在。
帝国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