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丁斯刚从安哥拉回来,行李还在办公室角落放着。
他把一块拳头大小的矿石放在桌上,旁边是一份化验报告。
矿石呈深灰色,表面有细密的黑色条纹,在灯光下不反光,却有一种沉闷的金属质感。
卡洛斯拿起矿石掂了掂,比同样大小的铁矿石重得多。
“这是上个月从贝拉省新发现的矿脉里采出来的。”
马丁斯说,“化验结果——三氧化钨含量百分之六点八。
比我们现有矿区的品位高了将近一倍。”
帕切科拿起化验报告细看。
他的手指在几行关键数据上停了一下。
“百分之六点八。如果这个品位能稳定,我们的穿甲弹弹芯钢材可以再硬一个等级。
三百五十六毫米炮的穿甲能力能提高约一成。”
“穿甲弹。”卡洛斯把矿石放回桌上。“我们的穿甲弹现在用什么配方?”
“铬钼钢加少量钨。”帕切科说,“钨是从德国进口的。
克虏伯公司每年卖给我们约四十吨钨铁。
价格不低,而且合同里有条款,战时他们可以单方面暂停供货。
去年续签合同时,我让阿布雷乌加了一条,但克虏伯只同意把‘暂停供货’改为‘提前三个月通知’。
三个月够他们做好一切准备了。”
“如果战时德国断供,我们的穿甲弹还能造吗?”
“能造,但性能会降。
没有钨,弹芯硬度会差两成。
打普通装甲还行,打克虏伯渗碳装甲就吃力。
我们自己的钨矿产量目前只能满足需求的四成。
剩下的六成靠进口。
主要来自德国和葡萄牙在非洲的矿区。
但非洲矿区的品位不高,冶炼成本比进口还贵。”
卡洛斯看向马丁斯。“贝拉省这个新矿,储量有多少?”
“初步勘探估计,露头矿脉延伸约三公里,平均厚度在五到八米之间。
按最低品位算,可采储量至少五十万吨。
如果深部矿体继续延伸,可能超过一百万吨。
这个规模在欧洲是数一数二的。
英国康沃尔郡的钨矿已经枯竭,法国和西班牙的产量很小。
德国自己的钨矿也不够用,他们主要靠从中国和缅甸进口。
如果我们把贝拉省的矿开发出来,帝国就能在钨上自给。”
“开发需要多少钱?多久?”
马丁斯翻开一份预算草稿。“露天开采,矿石破碎,重力选矿,最后冶炼成钨铁。
整套流程需要建一个选矿厂和一个冶炼车间。
设备可以从英国和美国买。
厂房和基础设施可以雇佣安哥拉本地工人。
总投资约四百万米尔雷斯,折合约八十九万英镑。
分三年,第一年做基建,第二年开始出矿,第三年满产。
满产后年产钨铁约两千吨。
足够帝国全部军用需求,还能余出几百吨出口。”
费雷拉今天站在老位置。
他没有翻账本,而是问了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四百万米尔雷斯,三年。
如果这三年里欧洲打仗,德国断供,我们怎么办?
矿还没建好,穿甲弹就要停产。”
“所以先做应急储备。”
帕切科说。“在德国断供之前,把能找到的钨全部买进来。
去年我们已经存了一百二十吨钨铁。
今年再买两百吨。
加上贝拉省现有矿区的产量,够帝国用两年。
两年后,新矿投产,我们就不怕了。”
“钱呢?”费雷拉问。
“买钨的钱从军备专项出。
两百吨钨铁约六十万米尔雷斯,折合约十三万英镑。
不算大。
但要在上半年完成,不能拖到下半年。
德国人一旦闻到战争的味道,钨价会飞涨,而且他们会优先满足自己的需求。
我们必须抢在他们前面。”
卡洛斯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幅帝国资源分布图前。
图上有色块标出了各类矿产的位置。
钨的标记很少,只在安哥拉和本土北部各有一处。
他把手指放在贝拉省的位置,点了点。
“这个矿,不只是给穿甲弹用的。
钨还能做高速工具钢。
将来帝国造的东西越精密,钨就越重要。
我们不能把这么重要的资源交到别人手里。
新矿必须尽快开工。
马丁斯,你下个月带人再去一趟贝拉省,把矿区的详细地质图和开采方案带回来。
同时,和安哥拉总督府谈好土地和劳工。
矿区周边的部落要安排好。
给他们工作,给他们学校。
不要让他们觉得葡萄牙人来抢东西。
让他们觉得葡萄牙人来开矿,他们的孩子能进矿上学技术。
这样矿区才能安稳。”
“我会亲自去。”马丁斯说。
卡洛斯又想起一件事。“贝拉省矿区的运输怎么办?
矿石从矿区运到海边,再装船运回里斯本。
这条路怎么走?”
“从矿区到贝拉港有一条旧土路,长约八十公里。
雨季不能通车。
需要修一条碎石路,或者窄轨铁路。
窄轨铁路的造价低,运量大。
我建议修铁路,约一百二十万米尔雷斯。从殖民地基础设施专项里出。
两年修通。”
“修铁路。
和矿区同步开工。
铁路修到哪里,矿石就能运到哪里。
不要让矿等路。”
马丁斯把卡洛斯的指示一条条记下。会议结束后,他留了下来。等其他人都走了,他对卡洛斯说:“陛下,还有一个情况。
上个月,英国地质调查局的人出现在贝拉省。
他们说是来调查安哥拉南部的地下水。
但他们的路线经过了我们的新矿区。
我让卡瓦略总督派人跟了一段。
他们没有进矿区,但在矿区外围取了岩石样本。
英国人可能已经知道那里有钨。”
卡洛斯沉默了几秒。
“英国人知道了,德国人迟早也会知道。
钨矿藏不住。
但我们比他们早动手。
现在就开始建矿,等他们反应过来,我们已经把矿开出来了。
他们想抢也抢不走。
安哥拉是我们的领土。
矿区在我们手里。
英国人来问,就说我们在开发农业灌溉项目。
德国人来问,就说我们在找铜矿。
不要提钨。
能瞒多久瞒多久。
瞒不住的时候,矿已经出矿了。”
“如果英国提出联合开发呢?”
“不联合。
我们自己开。
如果他们坚持,就说矿区在国家保留地里,不允许外国资本进入。
安哥拉的土地法是我们自己定的。
我们有权利决定谁能在我们的领土上开矿。
英国人如果施压,就让阿布雷乌去谈。
用其他东西换。
比如在弗里敦和开普敦的加煤窗口。
我们给他们多一点便利,他们就不提钨矿的事。”
马丁斯点了点头。
他拿起那块矿石,放回样品袋里。
卡洛斯看着他把袋子封好,放进口袋。
这块矿石很重,比它看起来重得多。
它埋在地底下几百万年,现在被挖出来了。
它会变成工具,变成武器,变成帝国手里的一张牌。
德国人卖钨给我们,赚了钱,也卡了我们的脖子。
现在我们要自己挖钨,自己炼钨。
把那条卡在脖子上的绳子解开。
卡洛斯走到窗前。
三月的里斯本已经开始回暖。
塔霍河上有船在走。
卡洛斯转身离开办公室。
他走过工业部的走廊,听见楼下试验车间里传来金属撞击的声音。
是卡尔达斯团队在调试合成氨放大装置。
这座实验楼里正在发生的事,比报纸上任何头条都更接近帝国的真实力量。
钨和氨,一个在地下,一个在空气里。
都是帝国明天要用的东西。
卡洛斯走出大楼,上了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