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艇演习只不过是帝国备战的一个方面。
1912年9月1日,里斯本海军船厂。
辛特拉潜艇厂没有自己的干船坞。
潜艇的艇体分段在辛特拉加工,但合拢和下水必须借用里斯本海军船厂的三号船坞。
今天两艘远洋潜艇“海狼”号和“海豹”号同时开工铺设龙骨。
三号船坞不大,只有一百二十米长、二十米宽,原本用来维修小型炮舰和潜艇。
海军部提前两个月把船坞清了出来,底部铺了新的枕木和滑道。
两艘潜艇的龙骨平行铺设,各占船坞的一半。
弗兰克·凯布尔站在船坞东侧的观测台上,手里拿着一卷从霍兰德公司发来的施工图纸。
他今年四十七岁,爱尔兰裔美国人,在霍兰德公司干了十二年,负责过美国海军第一代远洋潜艇的艇体设计。
去年冬天被葡萄牙海军部以技术顾问的名义聘来,合同期三年。
“第一块龙骨是耐压壳体的下段。”
凯布尔对帕切科说,“八百吨的艇体,耐压壳直径三米二,分成十六段焊接。
今天先铺下段六段。
焊接全部手工电弧焊。
焊工是从‘若昂一世’号上抽来的。
他们在战列舰上焊了半年厚板,焊潜艇的壳体薄板会不习惯。
板厚只有十八毫米。
比战列舰的装甲板薄了十几倍。
手一抖就焊穿了。”
“所以我把皮涅鲁调来了。”
帕切科说。“他正在从二号船台往这边走。
让他先给焊工讲一遍潜艇壳体的焊缝标准。
讲完再动手。”
皮涅鲁很快就到了。
他穿着平时那身旧工装,手里拿着一块废钢板和一根焊条。
他把焊工们叫到一起,蹲在地上,在废钢板上画了几条线。
“潜艇壳体焊缝,第一不能有气孔,第二不能有夹渣,第三不能咬边。
咬边超过零点五毫米就要磨掉重来。
我们焊战列舰装甲带时,咬边可以容许一毫米。
潜艇壳体不行。
在水下,每一道焊缝都要承受海水压力。
咬边的地方就是应力集中点。
潜到两百米,咬边会裂。
你们记住一句话,这不是在造船,这是在造一个能沉到水底还能浮上来的铁管子。管子漏了,里面的人没有第二个出口。”
焊工们没人说话。
他们大多焊过驱逐舰的薄板,但潜艇的耐压壳是另一种活。
皮涅鲁讲完,走到第一块龙骨下段旁边,亲自调了电流,试焊了一道十厘米长的焊缝。
他停下来,用放大镜看了一遍,然后把焊枪递给最近的焊工。
“就按这个电流。
再大就穿了。
开始。”
船坞里响起焊枪的滋滋声。
卡洛斯是上午十点到的。
他没有惊动工人,站在观测台上看了十几分钟。
戈麦斯海军大臣在旁边低声汇报进度。
“两艘潜艇同时铺设龙骨。
按合同,首艇‘海狼’号明年八月下水,二号艇‘海豹’号明年十月下水。
舾装和海试再各需要一年。
如果一切顺利,两艇在1914年秋天同时服役。”
“柴油机呢?”卡洛斯问。
“德国mAN公司的四台八百马力柴油机已经在汉堡装船。
预计十月到里斯本。
两台给‘海狼’,两台给‘海豹’。
备件从德国原厂订购,我们自己的六百马力柴油机还在试验台上磨合。
马丁斯说,六百马力的样机已经连续跑了三百小时没有裂曲轴。
但功率还差两百马力。
下一步要增压。
如果增压成功,明年年底国产柴油机可以装到二号艇上。
首艇先用德国原厂机。”
“艇员呢?”
“第一批派去英国的四名艇员已经回来了。
他们在英国潜艇上实习了三个月,每人完成了两百小时水下航行。
回来后组成‘海狼’号的核心艇员队。
第二批四人月底出发,去英国六个月。
回来以后组成‘海豹’号的核心艇员队。
每艇满编三十二人,其中军官五人,士官十二人,水兵十五人。
其余艇员从现有的近岸潜艇上调。
‘鲨鱼’号和‘海豚’号上的老兵大多愿意去远洋潜艇。
工资高一级,出海补贴也多。”
凯布尔从观测台上走下来,把施工进度表递给卡洛斯。
“陛下,今天的龙骨铺设需要三天。
三天后开始焊接耐压壳体的中段和上段。
合拢之前,内部的所有管路和支架都要预装进去。
耐压壳一旦合拢,再开孔装管路会增加泄漏风险。
所以潜艇的管路预装比水面舰艇复杂得多。
我建议把潜艇的舾装周期从十二个月延长到十五个月。
多出来的三个月全部用来做管路预装和压力测试。”
“延长三个月,费用增加多少?”
“大约八万米尔雷斯,折合一万八千英镑。
主要用在加班费和压力测试设备上。但提前三个月把所有管路装好,可以节省后期修改的时间。
潜艇一旦下水,再改管路就要切开耐压壳。
切开一次,修补成本是预装的三倍。
而且修补过的焊缝永远不如原始焊缝可靠。
我见过美国潜艇因为后期改管路导致耐压壳体开裂的案例。
补焊的地方在两百米深度撑不住。”
“延长三个月。”
卡洛斯说。“宁可在船坞里多花三个月,不要在水下出事。
潜艇和战列舰不一样。
战列舰挨了炮弹还能挣扎回港。
潜艇一旦耐压壳破裂,几十秒就沉到底。
没有挣扎的机会。”
凯布尔点头。
他把进度表收回,在舾装周期那一栏用铅笔改了数字。
帕切科在旁边看着,对卡洛斯说:“陛下,凯布尔这个人做事和美国海军一样,先把所有可能出错的地方列出来,再一个一个填。
他上个月给潜艇设计了一份两百多项的风险清单。
每一项都注明了发生概率和应对措施。
我让辛特拉潜艇厂的技术员全部背下来。
背不下来不许上岗。”
“这份清单我要一份。”
卡洛斯说。“以后每型新潜艇都要建风险清单。
把上一次的错误写进下一次的设计里。
凯布尔的清单从美国带来,但他加了很多葡萄牙自己的经验。
比如安哥拉海域的盐度和水温对柴油机冷却系统的影响。
这些数据是美国潜艇没有的。
他比我们自己人还认真。”
船坞里,第一块龙骨下段已经铺设完毕。
皮涅鲁正在检查焊工的焊缝。
他用小锤子轻轻敲击每一道焊缝,听声音判断有没有内部缺陷。
焊工们围在旁边看。他敲完一段,对焊工说:“这一段合格。
下一段继续。
电流不要变。
手稳住。”
卡洛斯从观测台上走下来,站在船坞边。
两艘潜艇的龙骨平行卧在船坞底部,像两条还没长出鳞片的铁鱼。
它们现在只有壳体下段,看不出任何潜艇的样子。
但不久以后,耐压壳会合拢,柴油机会吊进去,蓄电池组会装进舱底,鱼雷管会从艇首伸出来。
它们会从船坞滑进塔霍河,然后潜入水下,再也看不见。
它们没有战列舰的炮塔和装甲带。
它们只有鱼雷和沉默。
可它们在战时能做的事,可能比任何一艘水面舰艇都更致命。
凯布尔说过一句话——“潜艇是弱者的武器,弱者用它来对抗强者,因为它不需要和强者正面交锋,它只需要在强者经过的地方等着。”
卡洛斯记住这句话。
葡萄牙就是弱者。
至少现在是。
潜艇是弱者的海军。
它不需要和英国人或德国人的战列舰队对轰。
它只需要在南大西洋的航线上等着。
等敌人的商船队经过,等敌人的巡洋舰落单。
然后从水下发起攻击。
打完就沉下去,消失在深海里。
这是弱者对抗强者的唯一方式。
“凯布尔先生,”卡洛斯说,“两艘潜艇服役后,你建议部署在哪里?”
“一艘驻里斯本,一艘驻巴西。”
凯布尔说。“里斯本那艘可以巡逻从直布罗陀到亚速尔的航线。
巴西那艘从萨尔瓦多出发,巡逻南大西洋中部。
如果将来能建成亚速尔潜艇基地,就可以把里斯本那艘调到亚速尔。
那样三艘潜艇可以覆盖整个北大西洋东部和南大西洋西部。
但前提是潜艇数量要增加到六艘。
两艘潜艇不够轮换。
出海两个月,入坞维护一个月。
一艘在海上,一艘在船坞。
没有备用艇。
如果其中一艘出了故障,整个潜艇部队就停摆了。”
“先造两艘。
后续四艘等这两艘海试结束再定。
但如果一切顺利,后续四艘可以提前准备图纸和材料。
让辛特拉潜艇厂先把耐压壳的模具做出来。
模具做好了,第二批量产时就不用重新开模。
成本可以降两成。”
凯布尔把这笔账记下。
他合上文件夹,看了一眼船坞里的龙骨。
焊工们正在铺设第二段。
卡洛斯离开船厂时,皮涅鲁正在教一个年轻焊工如何控制焊枪角度。
他手里捏着焊条,手把手地带着年轻人走了一遍。
年轻人焊完,他看了一眼,说了两个字:“重来。”没有解释,没有责备。
只是重来。
直到焊对为止。
卡洛斯想起诺布雷加说过的话。
船厂最好的教育不是学校,是老师傅站在你身后,看着你焊,然后说“重来”。
帝国海军就是这样长出来的。
从“重来”开始。
从一块一块被反复焊了又磨、磨了又焊的钢板开始。
潜艇尤其如此。
因为潜艇的焊缝要用命来验。
卡洛斯上了马车。
他没有回头。
身后,船坞里的焊光还在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