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个五年计划刚过去不到一个月,海军部就把第二代超无畏舰的需求论证会排进了日程。
戈麦斯海军大臣没有铺开新图。他只在会议桌上放了三张旧剖面图。
一张是“路易斯一世”号,一张是“恩里克航海王”号,还有一张是从英国海军年鉴上剪下来的“俄里翁”号简图。
三张图并排摆着。
“今天不选型,也不招标。
只谈需求。”
戈麦斯说,“海军部要在六月前把下一代主力舰的性能边界定下来。
我们今天坐在这里,先把两个最大的问题说清:炮,和油。
其他都靠后。”
帕切科第一个说话。
他指着“路易斯一世”号的炮塔剖面:“我们现在最大的炮是三百零五毫米,四十五倍径。
‘路易斯一世’号出海打过全装药,数据不错。
但世界已经变了。英国人的‘俄里翁’级上了三百四十三毫米。
美国人给纽约级选了三百五十六毫米。日本人在建比叡,也是三百五十六。
我们如果继续用十二英寸,等新舰造出来,还没服役就落后了。”
“一步跳到十四英寸,炮塔座圈、扬弹机、弹药库、舰体结构全要重新来。
我们自己的炮厂连三百四十三毫米都还没造过。一下跳两级,风险太大。”
诺布雷加说。
“我们可以先造一门三百四十三毫米样炮,用‘路易斯一世’号现有炮塔座圈做模拟。
座圈直径需要加多少,结构重量涨多少,都算得出来。”
“三百四十三就够了。”戈麦斯说,语气像已经想过很多遍,“十四英寸看着漂亮,可我们不需要和纽约或东京对射。
帝国海军未来的任务,是在南大西洋和印度洋保持存在。
三百四十三毫米足以压倒任何一艘会在那些海域出现的巡洋舰,也足以威胁任何一艘想来碰我们主力舰的别国无畏舰。
再往上,船会更大,钱会更多,而我们的船台和工程师都要被拉断。”
“我同意三百四十三。”
帕切科说,“但四十五倍径还是五十倍径,要再算。
‘路易斯一世’号的炮塔已经证明四十五倍径的十二英寸我们能造得不错。
五十倍径的十三点五英寸,弹道更平,穿透力更强,但炮管寿命和炮塔重量会差很多。
我倾向于先做两门不同倍径的样炮,一轮打下来再定。”
卡洛斯坐在长桌一端,一直没说话。
他翻着那三张图,最后把手指停在“俄里翁”号上。他说:“三百四十三,我原则上不反对。
但炮不是最关键的事。
油才是。
‘路易斯一世’号现在还是油煤混烧,热效率上不去,加煤占人力,远航补给麻烦。
新一代主力舰如果要跑得比战巡更远,必须走纯燃油。
没有第二条路。”
惠特菲尔德从后排站起来。
他今天穿着干净的工作服,手里拿了一小卷数据纸。
“陛下,纯燃油在技术上有把握。
帕森斯的新式燃油锅炉已经能做到每平方英尺受热面产生二百四十磅蒸汽。
如果用四台锅炉,总功率六万轴马力,一条三万吨的船可以跑到二十四节以上。
而且燃油锅炉从冷炉到全压只需要一个半小时,比煤炉少一半。
战时这是命。
坏处只有一个:煤可以堆在舱里慢慢用,油一旦漏了,满船都是味道,还易燃。
所以装甲舱室和油舱要分开,油舱外壁要加厚。
这会让吨位涨一些。”
“涨多少?”诺布雷加问。
“按三万吨排水量算,纯燃油加上油舱防护,大约比同吨位混烧船多出六百到八百吨。
但省下加煤工和煤舱空间,实际可用重量不亏。”惠特菲尔德说。
戈麦斯海军大臣补充:“海军部现在的想法是,下一代主力舰排水量控制在一万八千吨到两万吨之间,主炮八门三百四十三毫米,全部沿中轴线布局,前后各两座双联装。
动力用四轴蒸汽轮机,纯燃油锅炉,设计航速二十三到二十四节。
续航力在十五节下达到八千海里。
主装甲带两百八十到三百毫米,用帕切科实验室正在试制的镍铬钼系装甲钢。
国产化率要求至少七成五。”
“这数字比‘俄里翁’只差一点,却比我们的‘路易斯一世’重了三千吨。
船台放得下吗?”诺布雷加问。
“里斯本一号船台最大能到三万两千吨。
波尔图两万两千吨。
所以首舰必须放在里斯本。”戈麦斯说。
“钱呢?”费雷拉的声音从门边传来。
他今天不请自来,因为海军部送到财政部的预算参考里已经出现了“新式主力舰预研”一栏。
他站在门口,没有坐。
“我只有一句话:海军如果明年就开工两艘这种两万吨的船,未来五年财政什么别的都别做了。
80万陆军框架刚启动,我不能把盘子全让给海军。
要造可以,必须排到1913年以后。
而且首舰先造一艘。
二号舰看首舰海试结果再定。”
“海军部本来也没想1912年前开工。”戈麦斯说,“现在只是需求论证。真正的预算压力不在今年。
但费雷拉先生既然来了,我把话也放这里:如果欧洲形势继续往下走,1913年之后再开工就晚了。
一条三万吨的主力舰,从铺龙骨到成军,至少三年。
到1916年才入列。
再晚,我们就可能赶在别人炮口底下造船。
那时候花的钱,比现在多得多。”
“别吓我。
我不吃这一套。”
费雷拉在门口坐下,像故意和会议室保持距离,“我只看表。
五年军费上限我已经给了。
海军和陆军自己去分。
海军说1913年开造,我认。
但总价多少,年付多少,超了怎么补,都得现在说清楚。
我先表个态:如果这条船总造价超过一百三十万英镑,我必须提请议会单独审议。”
“控制在二亿四千万米尔雷斯以内。”戈麦斯说,“我们算过,约合一百二十万英镑。
只比‘路易斯一世’贵两成。
吨位大三千吨,炮大一英寸,动力全油化,这个价不算离谱。”
费雷拉没再说话。
他翻出一本小册子,在上面写了几笔。那是海军预算的历年曲线。
卡洛斯看见他的笔尖在1913到1914年之间停了一下,像在计算什么。
然后他合上册子,站起来:“行。你们继续谈技术。
我走了。
但记住,帝国现在是在几条船和几十个师之间同时走路。
谁摔了,另一个也站不住。”
他走了。
门关上,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继续谈炮。”卡洛斯说,“帕切科,你刚才说三百四十三毫米。
我想听你讲讲,这门炮如果给我们自己的兵工厂做,要几年?”
“炮管毛坯可以从安哥拉钢铁厂出。
但内膛加工和自紧工艺目前只有里斯本王室兵工厂能做。
一根三百四十三毫米炮管,从毛坯到验收,最快要十四个月。
八门主炮加上备用管,至少十根。三年能全部交付,已经要三班倒。
这还不包括炮塔座圈和扬弹系统。
如果‘路易斯一世’号的炮塔国产化能到七成,新舰的炮塔国产化率到八成是有可能的。
前提是我们要在今年年底前把三百四十三毫米样炮打出来。
样炮一响,什么都好说。”
“那就今年年底前。
样炮预算多少?”
“二十万米尔雷斯,折合约四万四千英镑。
包括试验药和一百发弹。
这钱海军部已经预留了。”
卡洛斯点头。
“我要看到这门炮在年底前打穿和我们现有主装甲等效的靶板。
打不穿,新舰就不用谈了。穿甲弹和发射药也要一起上。
这几个月,帕切科你多辛苦。”
“我懂。
炮是脸,打不穿,脸就挂不住。”帕切科说。
诺布雷加忽然问了一句:“燃油锅炉的试验台架在哪里做?
我们船厂现在的锅炉试验车间是十年前的,烧煤。
要试新的油喷嘴和炉膛,得新盖。
这钱从哪儿出?”
“海军部和席尔瓦集团各出一半。”戈麦斯说,“试验台架放在里斯本。
惠特菲尔德已经画了草图。
下个月能动工。”
卡洛斯看向惠特菲尔德:“多久能用?”
“六月底前。
我亲自盯。
油喷嘴第一批样品从英国福斯特公司买,后面的自己仿。
仿出来能不能用,上试验台烧三天就知道。”惠特菲尔德说。
“好。”卡洛斯站起来。他走到那三张图前,把“俄里翁”号那张翻了过去,面朝下。
“别人的船,看一眼就行了。
今天你们谈得够多了,回去算。
下次开会,带上吨位、航速、炮塔重量和锅炉尺寸的精确数据。
我不听形容词。”
众人先后起身。卡洛斯走到门口,又回头:“戈麦斯,你留一下。”
等人都走了,卡洛斯关上门,说:“费雷拉今天来,不是给海军脸色。
他是怕。
他管钱,知道欧洲银行已经开始收紧了。
伦敦和巴黎的钱会越来越贵。
我们的新舰越往后拖,贷款成本越高。
所以我支持你们尽早把设计走完,王室财产局完全有能力支持海军建造战舰。
但有一点,你自己要清楚:这条船一旦开工,海军未来七年的钱就押在它身上了。它不能只比‘路易斯一世’好一点。
它要成为帝国海军未来二十年的脊梁。脊梁不能弯。
宁可在纸面上多等一年,也不要为赶时间把一块没熟的装甲板送上船台。
你记住这句话。”
戈麦斯海军大臣点头:“我明白。这条船我不求它轰动世界。
只要它出来以后,我们的舰队在海上不需要再退。
这就够了。”
卡洛斯拍了拍他的肩,打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