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拉马里博的雨季在三月初达到了顶峰。苏里南河的洪水漫过了荷兰人留下的旧堤坝,港口区的货栈有一半泡在齐膝深的泥水里。
蒂亚戈总督站在总督府二楼的阳台上,看着雨幕中模糊的码头轮廓,对站在身后的殖民地防务顾问若卡瓦略中校说了一句话。
“荷兰人走之前告诉我,苏里南不需要军队。
他们说这片殖民地没有外部威胁,法属圭亚那和英属圭亚那都是友好邻邦,内陆的土着部落可以用礼物和贸易来维持和平。
但他们没有告诉我,铝土矿的勘探队在内陆被土着部落用弓箭追着跑了好几里路,矿区的营地被抢过两次,帕拉马里博港的仓库上个月被一群从英属圭亚那越境过来的武装走私贩子洗劫了一整夜。
荷兰人留给我们的是一个没有军队的殖民地。
我需要一支步兵连。”
卡瓦略中校在安哥拉宽扎河矿区服役多年,负责保护矿区铁路施工队不受当地部落袭击。
他的左耳在巴西战役期间被炮弹震得听力只剩一半,说话时习惯微微偏头,用好耳朵对着对话者。
他翻开一份手写的兵力评估报告,逐项念出数据。“总督先生,根据殖民部上月批准的《葡属圭亚那防务整备计划》,我已完成对帕拉马里博及周边区域可用人力的初步调查。
苏里南目前约有适龄男性人口包括印度裔、爪哇裔和本地混血约八千人。
其中具备基础荷兰语或英语沟通能力者约一千二百人,愿意接受军事训练并签订服役合同者约三百人。
我建议从这三百人中挑选约一百二十人组建一个轻步兵连,下辖三个步兵排和一个机枪班。
机枪班装备两挺马克沁机枪,其余士兵使用布拉干萨m1890步枪。
连部设一名连长、一名副连长、一名军士长和一名卫生兵。训练内容包括基础步枪操作、排级步兵战术、机枪射击和丛林巡逻。”
蒂亚戈转过身来看着卡瓦略,雨水从阳台的屋檐滴下来,打湿了他的肩膀。“三百人愿意服役。
荷兰人在这里统治了两百多年,从来没有征召过本地人当兵。
你是怎么说服他们的?”
“是您的葡语学堂。”
卡瓦略从口袋里掏出一份名单,上面用葡文和印地语双语写满了名字。
“这三百人里,有将近三分之二是过去几个月从您的葡语学堂毕业的学员。
他们学会了用葡萄牙语签合同、读工资单、看懂矿场的安全操作规程。
我去征兵的时候,一个印度裔的年轻人用葡萄牙语问我——
‘中校先生,当兵能学到什么?’
我说‘能学到在丛林里保护自己和别人。’
他说‘我在学堂里学会写自己的名字,我能不能在军营里学会用步枪?’
您的葡语学堂不只是教会了他们识字,它让这批人第一次觉得,葡萄牙殖民地政府不是来压榨他们的,是来给他们机会的。
荷兰人用契约劳工制度锁住了他们的手脚,您用学堂打开了他们的脑子。”
蒂亚戈走到卡瓦略面前,从他手里接过那份名单。
他翻了几页,找到那个在征集时用葡萄牙语提问的年轻人的名字。
德夫·拉姆萨米,十九岁,父亲是印度裔契约劳工,母亲是爪哇裔洗衣女工,在帕拉马里博的荷兰教会学校读过三年书,去年在总督府葡语学堂拿了毕业证书,能读能写葡萄牙语和荷兰语。
“拉姆萨米,十九岁,混血。
他就是这支步兵连的典型,这样的人在苏里南有好几千。
荷兰人把他们当工具,我们要把他们当帝国的公民。
这支步兵连的名字定下来没有?”
“还没有正式命名。
殖民部的备案文件上暂时称‘葡属圭亚那殖民地步兵连’,但这个名称太冗长,不利于日常使用。
我建议用‘苏里南轻步兵连’或者‘圭亚那步兵连’。”
“就叫‘圭亚那步兵连’。
简洁。
让每一个穿上军装的士兵都知道,他们守护的是这片他们自己出生长大的土地。
训练场地选在哪里?
帕拉马里博荷兰人留下的旧军营还能不能用?”
“旧军营的屋顶需要翻修,但营房结构完好,操场面积足够容纳一百二十人同时训练。
训练教官由安哥拉第二步兵团调来的迪亚斯中士担任他在巴西战役中有实战经验,能说英语和基础印地语。
他的妻子是果阿人,从小学的是印地语,在家里教了他不少日常会话。
他在安哥拉训练过本地辅助部队,对如何向非葡萄牙语母语的士兵传授战术有丰富的经验。”
当天下午,蒂亚戈在总督府的公告栏上贴出了第二张用葡语、印地语和爪哇语三语写成的通告。
和几个月前葡语学堂那张通告一样,纸张被雨水打湿了一角,但字迹仍然清晰——
“葡属圭亚那总督府现正式组建‘圭亚那步兵连’,面向苏里南所有年满十八岁的男性居民招募士兵。
服役期三年,每月军饷与帝国本土陆军标准一致,服役期间享受免费医疗和住宿,服役期满后优先安置至矿山和铁路部门就业。
第一批计划招募约一百二十人,报名地点设在总督府一楼征兵登记处。”
通告贴出后不到三天,征兵登记处门外排起了长队。
赫尔曼·弗里斯站在队伍旁边,用荷兰语和英语交替向排队的年轻人解释合同条款。
他自从在坤甸被俘并遣返后,选择留在帕拉马里博继续工作,现在是总督府的翻译顾问兼征兵登记官。
一个爪哇裔年轻人用蹩脚的荷兰语问他:“先生,我不会说葡萄牙语,能当兵吗?”
弗里斯用爪哇语回答他,这是他多年前在东印度公司服役时学会的,每一句都发得字正腔圆:“你不需要现在就会。军营里每天有两小时的葡语课,教材就是三个月前学堂里用的那套。
三个月后,你至少能听懂‘装弹’‘瞄准’和‘撤退’。
你们连长说,不会说葡语的士兵不是好士兵,但愿意学葡语的士兵一定值得教。”
年轻人咧嘴笑了一下,弯腰在合同上用爪哇语写了自己的名字,又在旁边用拉丁字母歪歪扭扭地拼了一遍。
当晚,蒂亚戈向里斯本发回了一份简短的电报:“圭亚那步兵连今日正式组建。
首批招募一百二十人,全部为本地印度裔和爪哇裔混血青年。
指挥官卡瓦略中校,教官迪亚斯中士。
训练预计四个月后形成初步作战能力。葡语指挥语言已在军营推行。
这是帝国在南美大陆第一支由殖民地本地居民组成的正规军队。
苏里南这片土地的年轻人用他们的忠诚为帝国换来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