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兵工厂的车间里,卡斯特罗站在刚完成改造的步枪生产线的末端。
他的工作服上沾着机油和铁屑,左手拿着一把刚走下生产线的布拉干萨m1890仿制型步枪,右手握着一份检验清单。
他身后的车间已经彻底变了样。
三个月前他第一次走进这里时,设备摆放毫无章法。
英国威尔金森公司的蒸汽锤和德国克虏伯的冲压机挤在同一间厂房里,传送带的方向互相垂直,工人在机器之间搬运半成品需要绕好几道弯。
他把整条生产线重新布局,按工序流程排成一条直线。
枪管锻打、机匣冲压、枪机装配、膛线拉削、瞄准具校准、整枪测试,每一道工序之间用滚轮传送带连接,半成品从上一道工序出来以后直接滑到下一道工序的工位上,不再需要工人抱着零件在车间里来回跑。
“卡斯特罗先生,膛线拉刀的磨损率比安哥拉矿区高了将近两成。
这批枪管钢是汉阳铁厂供应的,硫磷含量虽然比去年那批好了不少,但硬度均匀性还是不如我们的高锰钢。
拉刀每拉三十根枪管就得重新磨一次,比在安哥拉时多磨了好几次。
好在周保泰师傅改进了拉刀夹持器的角度,拉出来的膛线精度倒是合格。
“我随机抽检了二十根枪管,每根的阴线深度公差都在允许范围内,这一点比我预想的要好。”
卡斯特罗的副手,机械工程师安东尼奥·维埃拉走到他旁边说道。
卡斯特罗把步枪放在检验台上,用手指沿着枪机轨道摸了一遍,轨道边缘被打磨得光滑平整,枪机拉动时的阻力均匀而顺畅,和他记忆中席尔瓦工业集团本部工厂的工艺水平相比,差距已经不再明显。
枪托是广东本地老木匠用手工削制的核桃木,涂了桐油,和金属机匣的接缝处严丝合缝。
他说:“周保泰在哪里?让他过来。”
周保泰从维修车间的方向走过来,腰间还别着那把用了十几年的铜柄扳手。
他的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铁锈和机油,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卡斯特罗先生,拉刀的事我听维埃拉先生说了。
汉阳铁厂的钢确实不够硬,我跟兵工厂采购科的人提过很多次,让他们从葡萄牙进口高锰钢枪管坯,他们说经费不够。
不过我让工人们把拉刀磨勤一点,原来拉完四十根才磨,现在拉完三十根就磨。
虽然多花一些时间,但枪管内壁的光洁度反而更好了。
你看这支昨天刚下线,阴线深度均匀度用千分尺量过,不比席尔瓦集团本部的差。”
他递过一支刚走下生产线的步枪。
卡斯特罗接过枪,拉开枪栓对着灯光看了一眼膛线,然后推回枪栓,扣了一下扳机。击针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他点了点头。“周师傅,这支枪的枪机轨道是你亲手打磨的?”
“是我。
我用的那把锉刀还是当年在澳门修船厂跟葡萄牙师傅学的,刀刃角度比普通锉刀更陡,专门用来精修铁制零件的滑动面。
枪机轨道最吃功夫,锉多了枪机会松,锉少了拉不动。
我在每一条轨道上花的时间是其他工序的好几倍。
前两天冯国璋总办来车间视察,看到我在拿锉刀一点一点修轨道,他问我在干什么。
我说我在做葡萄牙人教我的手艺。
他说这比他在汉阳枪炮局见过的任何一支枪都做得仔细。
他还从我这拿了一支样枪,说要带回总督衙门给张之洞大人看,他说张大人去年从里斯本回来后一直念叨一句话——
‘汉阳铁厂要学葡萄牙人的标准化。’
现在他手里这支枪,就是用汉阳铁厂自己产的钢造的,他应该会很高兴。”
卡斯特罗看着周保泰那双布满老茧和细小伤痕的手。
这双手在澳门修船厂拧了十几年的螺栓,又在广州兵工厂修了多年的蒸汽锤和冲压机,现在正在把葡萄牙的步枪制造工艺一点一点地传给中国的学徒。
他说:“周师傅,你不用再羡慕安哥拉的锰钢了。
汉阳铁厂的高炉上个月换了新的鼓风机,炉温比之前高出将近一百度,硫磷杂质的控制水平有了明显改善。
下一批枪管钢的硬度均匀性会有明显提升。
张之洞大人在武昌亲自盯着汉阳铁厂的技改,他的压力比我们更大。
等到本地产的枪管钢完全达标,兵工厂就不用再为进口枪管坯的经费发愁了。”
“卡斯特罗先生,生产线的节奏已经稳定了。
按目前的速度,一年可以稳定产出五千支步枪。
如果枪管钢的供应不出问题,这个数字还能再提高至少三成。
我在安哥拉矿区学到的经验是,生产线的瓶颈永远不在机器本身,而在物料供应和工人技能。
现在工人的技能已经被周师傅带起来了,但物料供应的瓶颈还在汉阳铁厂那边。
我们需要派一名技术员定期去汉阳铁厂协助他们解决枪管钢的质量问题,从源头确保原材料的稳定达标。
这件事需要广州兵工厂和汉阳铁厂之间建立一个固定的沟通机制。
这方面我已经与冯总办初步谈过,他原则上同意建立联合质量小组,定期交流钢材检验标准和生产经验。”
卡斯特罗把步枪放回检验台上。
冯国璋推门走进车间,手里拿着一份刚收到的电报。
“卡斯特罗先生,你们的生产线今天正式投产,这份成绩值得认可。
第一批五百支步枪的订单已经下了,这批枪将优先装备广东新军,张大人亲自批的经费。
他在电报里特别提了一句:这批枪的机匣钢来自汉阳,枪管钢也来自汉阳,扳机和瞄准具是席尔瓦工业集团提供的精密铸件,但枪机轨道的打磨、枪托的削制和整枪的组装全部在广东由我们自己培养的技术工人完成。
从原料到成品,这批枪的生产记录将作为中国军工史上的里程碑。
火炮车间的设备改造还需要一段时间,克虏伯炮的生产线调试还需要几个月,卡斯特罗先生的技术团队正在对炮管来复线的拉削工艺进行本地化验证。
另外,周师傅,你带出来的这批徒弟,现在能独立调试蒸汽锤了。
我想把他们分几个去汉阳铁厂帮张大人解决钢板硫磷含量偏高的问题,你能放人吗?”
周保泰把腰间的铜柄扳手取下来握在手里,和冯国璋对视了片刻,然后说:“人是能放。
但我有一个条件。
让我的徒弟每月回广州一次,带着汉阳铁厂的钢样来找卡斯特罗先生检验。
检验合格了,他们才能继续留在武昌。我不放半桶水出去丢手艺。”
冯国璋点头同意,并说他回去以后让采购科给周保泰多发些加班费,再给车间加装几盏煤油灯和通风扇。
他说这些工人每天在车间里埋头干活,政府能做的保障不能落下。
卡斯特罗最后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在上面写道:“1903年9月20日,广州。
葡式步枪仿制线正式投产,年产量预计可达五千支。
周保泰师傅培养的第一批徒工已独立操作,设备改造成效超出预期。
火炮车间仍需进一步调试,汉阳铁厂下一批枪管钢的质量提升将影响后续生产计划的顺利推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