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五计划中期评估结束后不到一周,巴西圣保罗州议会通过了一项决议。
——“鉴于巴西各省在帝国财政收入中的贡献占比逐年提高,各省议会联名请求国王陛下考虑扩大地方财政自主权,将橡胶出口税收的百分之三十留在各省财政,用于地方基础设施和教育建设。”
联名的省份包括圣保罗、里约热内卢、米纳斯吉拉斯和南里奥格兰德,这四个省贡献了巴西财政收入的四分之三。
帕拉尼奥斯在首相府接到电报后,沉默了片刻,然后让人把平托和费雷拉叫到了办公室。
“百分之三十。这个数字是经过仔细计算的。
刚好卡在财政部的痛点上。
如果答应,帝国每年从巴西流失的税收将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如果不答应,这四个省的议会联合起来,在帝国议会里能拉拢到足够的殖民地代表支持他们。
婆罗洲和安哥拉的殖民地代表虽然选举时站在保守派一边,但在税收分权这件事上,他们和巴西代表是同一条战壕里的。
谁都不想把自己的财政收入全部交给里斯本。”
费雷拉翻开账本,迅速算了两笔账。
“橡胶出口税收去年是约三百二十万英镑。
百分之三十留在巴西各省,就是约九十六万英镑。
这笔钱相当于帝国海军一艘大型铁甲舰的造价。
巴西各省地方议会想要这笔钱,主要是为了本地的基础设施。
圣保罗州想扩建桑托斯港的深水码头,米纳斯吉拉斯州想加速铁路延伸段的建设。
这些项目本身对帝国是有利的,港口的扩建有助于提高咖啡和橡胶的出口效率,铁路的延伸有助于降低铁矿石的运输成本。
问题不在于这笔钱该不该花,而在于谁来决定怎么花!
里斯本还是里约?”
平托摘下眼镜擦了擦。
“巴西人在橡胶税收上的不满是有理由的。
过去十年,巴西的咖啡和橡胶出口占帝国财政收入的很大一部分,但回流到巴西地方基础设施的资金比例一直偏低。
圣保罗咖啡联合公司的董事们私下抱怨过很多次,他们赚的钱养活了帝国的海军,但桑托斯港的码头还是英国人在十九世纪修的,泊位不够用。
不过,百分之三十这个数字不能直接答应。
一旦开了这个先例,安哥拉和莫桑比克的地方议会也会提出类似要求,到时候财政部的预算平衡就会被打破。
我建议用另一种方式满足他们,成立一个由财政部和巴西各省议会联合管理的‘巴西地方发展基金’,资金来源是橡胶出口税收中固定划拨的一部分,比例可以商定,但资金的使用必须由帝国财政部和各省议会共同审核每一笔支出。
这样既让各省有了一定的财政自主权,又不至于让地方议会完全掌握税收的使用权。”
“这个方案可以在谈判桌上先抛出来,但巴西人不会轻易接受。
地方发展基金需要双方共同审核支出,这对省议会来说等于仍然被财政部绑着,只是换了一种形式。
费雷拉先生,你在财政部做了十几年账,应该清楚巴西人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成立基金意味着帝国的财政控制依然存在,他们只能申请使用,不能自主支配。
而他们要的是自主支配权。
平托先生,你在殖民部处理过太多次这类问题,这一次我们不能用行政命令来压,也不能用军队去吓唬一群为帝国提供了十多年财政贡献的种植园主和商人。
陛下怎么考虑?”
“我去里约。
上一次我去巴西还是在1891年。
时隔十二年,巴西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刚从共和国废墟里重建的殖民地了,它是帝国最大的财政收入来源,每年贡献超过一千万英镑的出口收入。
这一次的财政自主权争议,不是动动嘴皮子就能解决的事,也不是发一封电报、下一道敕令就能摆平的。
我必须当面跟各省议会的人谈。”
帕拉尼奥斯点了下头,脸上没有意外的表情,只是平静地问道:“陛下打算带谁一起去?”
“费雷拉,谈判桌上需要人现场算账。
还有平托,巴西的殖民地事务他最熟。
另外,让卡多佐也跟我一起去。他是自由党团新任领袖,他的核心论点不是反对帝国,是反对过度扩张透支本土财政基础。
这次巴西要求扩大地方财政自主权,和他的核心论点是同一个问题,中央和地方的财政关系该怎么平衡。
让反对派亲眼看看巴西的实际情况,比在议会里跟他对骂更有用。”
6月10日,里约热内卢。
圣克里斯托旺宫。
那座1889年佩德罗二世流亡前住了大半生的宫殿,如今是帝国驻巴西总督的官邸。
总督安东尼奥·卡洛斯·安德拉德在宫门前迎接卡洛斯一行。
安德拉德在巴西摄政委员会做了多年行政长官,帕拉尼奥斯调任首相后,他接任巴西总督,将米纳斯吉拉斯铁矿铁路的运输能力在任期内提升了不少。
“陛下,圣保罗的咖啡大亨们已经在二楼的会客厅等了将近一个小时。
领头的是圣保罗州议长罗德里戈·科斯塔。
另外,米纳斯吉拉斯州、里约热内卢州和南里奥格兰德州的议长也都亲自到场了。
四位议长联袂而来,这在本届议会的历史上还是第一次。
他们的核心诉求仍然是橡胶出口税收的分配比例,但具体的谈判框架还没有最终敲定。
我建议陛下在正式谈判前先单独见一见他们,也许能在双方之间起到沟通的作用。”
“好。
让卡多佐先以自由党团领袖的身份与科斯塔私下叙叙旧。
他们之间虽有争执,但都是在帝国议会公开辩论过的议题,私下里反而更容易找到共同利益的交汇点。
等他们谈完,我再跟四位议长一起开正式谈判。”
卡多佐与科斯塔的私人会面在总督府的书房里进行。
两人对面而坐,安德拉德总督亲自为他们倒了咖啡,然后退了出去。
科斯塔开门见山:“卡多佐先生,你在议会里骂过我,说我是‘咖啡利益的代言人’,说我只关心桑托斯港的泊位,不关心本土选民的福利。
今天你跟我面对面坐着,我倒想听听,你是不是还这么想。”
卡多佐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科斯塔先生,我在议会里说过的每一句话都是我的真实立场。
但有一点你说得对,我只在里斯本的议会大厅里跟你吵,从来没到过你的咖啡庄园,也没看过桑托斯港的码头。
这次陛下让我随行,我原本以为是来继续吵架的。
但安德拉德总督刚才在门口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桑托斯港的泊位还是英国人修的老码头,咖啡装船的速度比纽约港慢。
如果这是事实,那说明你要求的税收分成不是完全没有道理,至少港口扩建是实际需要。”
科斯塔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你可以自己去桑托斯港看。
明天我安排一艘船,让安德拉德总督的副官陪你去。
看完以后,我们再坐下来谈。
我不是来跟帝国讨饭的,我是来让帝国明白,地方财政的自主权意味着更高效的资源配置。
里斯本决定不了桑托斯港的泊位宽度,因为你们看不到每天有多少艘货轮在锚地排队等装船。
你们只能看到预算表上的数字,而我们每天都能感受到市场的波动和实际的物流瓶颈。”
第二天上午,卡多佐从桑托斯港回来,在总督府的书房里与卡洛斯单独谈了将近半个小时。
他详细描述了桑托斯港泊位不足的问题,以及席尔瓦提出的一些具体的改善建议。
卡洛斯听完后没有表态,只是让他把观察到的问题整理成书面报告。
随后,卡洛斯与四位巴西议长的正式谈判在总督府的大会客厅举行。费雷拉、平托和安德拉德总督陪同出席。
科斯塔作为圣保罗州议长率先发言:“陛下,这次联名请求扩大地方财政自主权,不是某一个人的主张,而是巴西各省在长期发展过程中积累下来的共同诉求。
我们理解帝国需要维持强大的海军来保护航线安全,我们也愿意继续为帝国的财政做出贡献。
但我们需要更多的自主权来改善本地的基础设施。
桑托斯港的扩建、米纳斯吉拉斯铁路的延伸、南里奥格兰德的牧业现代化,这些项目都需要投入大量资金。
如果全部依赖帝国财政部的拨款,立项审批周期太长,资金拨付进度太慢,无法适应巴西经济快速发展的节奏。
我们请求将橡胶出口税收的百分之三十留在各省财政,由各省议会自行决定投资方向和项目安排。”
“席尔瓦先生,你们提出的要求,核心不是钱,是决定权。
帝国财政部每年从巴西的橡胶和咖啡出口中获得约三百二十万英镑的税收,这笔钱的大部分通过海军预算、殖民地基础设施投资和教育扩展回流到了帝国各地,包括巴西。
桑托斯港的泊位不足,我可以让平托通过殖民部基础设施司加快港口扩建的审批流程。
米纳斯吉拉斯铁路的延伸段,费雷拉可以在下一次预算修正案中专门为你们增加一笔拨款。
这些都是可以在现有体系内解决的问题,不需要动摇中央和地方之间的财政平衡。
但如果你坚持百分之三十的固定比例,帝国财政部将失去对整体预算的宏观调控能力。
这个先例一开,安哥拉和莫桑比克也会提出类似要求,婆罗洲和澳洲北部的地方议会也会跟进。
到那时,帝国将从一个统一的财政体变成松散的各省财政联盟。”
“陛下,我们并不要求削弱帝国的统一财政体系。
但各省需要有足够的自主权来根据本地实际情况灵活调配资源。
里斯本的财政部可以审核我们的支出计划,可以监督我们的资金使用,但不应该完全取代我们的决策权。
我们愿意接受联合管理的模式,由帝国财政部的代表和各省议会的代表共同组成一个联合委员会,负责审核和监管地方税收分成的使用。
这种模式既能保证地方的自主权,也能确保帝国的财政纪律不被破坏。”
“联合委员会的形式可以讨论。
但具体的税收分成比例必须逐年审核,不能写进固定条款。
帝国财政部保留对重大项目的最终审批权,联合委员会负责日常支出审核。
橡胶出口税收中划拨一部分进入联合委员会的监管账户,各省议会根据实际需要提交项目申请,由委员会审核批准后拨付资金。
每年的资金使用报告向帝国议会公开,接受全体代表的监督。
这样既能让各省在地方基础设施建设上有更大的自主空间,又不至于削弱帝国的整体财政控制。”
科斯塔和其他三位议长对视片刻,然后开口,语气比之前更加务实而具体:“陛下,联合委员会方案我们可以接受。
但具体的税收分成比例和划拨方式,我需要与各省议长进一步磋商后提交正式方案。”
卡洛斯点头同意,并指出:“这批钱是用具体项目计划换来的。
巴西各省要为他们的每一笔支出提交详细的预算和审计报告,每一笔钱都必须流向港口的泊位、铁路的枕木和教室的课桌。”
谈判结束后,卡洛斯在总督府的私人书房里与费雷拉和平托做了简短总结。
这次谈判的成果是用一个妥协方案换取了帝国的财政平衡和巴西地方议会的不满情绪,虽然最终细节还要等席尔瓦和各省议长磋商后才能敲定,但核心框架已经确定——税收分成不固定比例,联合委员会统一审核,帝国保留最终审批权。
费雷拉提醒,安哥拉和莫桑比克的地方议会也会跟进,联合委员会的模式必须复制到所有殖民地,否则会被指责为地域歧视。
平托则表示将尽快起草一份联合委员会章程范本,供各殖民地参考。
卡多佐在总督府的门廊前主动向卡洛斯告别。
他穿着西装,手里拎着刚从桑托斯港考察时沾了泥点的公文包。“陛下,我这次来巴西,原本以为是一场普通的政治对峙,但到了桑托斯港亲眼看到席尔瓦先生提到的基础设施瓶颈,我才意识到帝国在地方发展上确实存在某些历史遗留问题。
议会里的争吵和实际看到的情况是两个概念。
当然,我对帝国如何平衡中央与地方关系的具体政策方向仍然保持独立的看法。”
“卡多佐,你的独立看法一直是帝国议会里很有分量的声音。
帝国需要反对派,正确的决策往往需要通过与不同观点的对话来不断完善。
下次你在议会里批评海外扩张的时候,记得你那天在桑托斯港闻了一下午咖啡豆的味道。”
卡多佐微微点了下头,转身走向等候在总督府门前的马车,踏上了返回里斯本的行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