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3年1月5日清晨,里斯本港。
一艘从澳门驶来的邮轮缓缓靠岸,船上的乘客大多是商人、殖民地官员和从远东返航的海军官兵。
其中一名乘客没有穿军装,也没有带随从,只是手里提着一只磨掉了皮的公文包。
他是佩德罗·博尔热斯,在过去的几年里他的足迹遍布巴黎和会、辛丑条约谈判桌、婆罗洲丛林和澳门-坤甸条约签字桌,现在他的脸上带着长时间航行留下的疲惫,但步伐仍然稳健。
博尔热斯没有回家,直接从码头乘马车去了王宫。
卡洛斯正在翻阅费雷拉刚送来的年度财政决算,抬头看到博尔热斯进门时的表情,便把文件合上了。
“博尔热斯,你在海上漂了两个月,先坐下。”
“陛下,李鸿章死了。”
博尔热斯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北京出版的《京报》副刊,上面印着李鸿章的讣告,纸页已经发皱,显然是被反复折叠过,“他是1901年11月7日在京师贤良寺病逝的。
我在天津接到消息后立即赶赴北京,参加了他的葬礼。
我去的时候穿了便服,各国公使馆都派了人,但都是秘书或参赞,没有公使亲自到场。
我去的时候灵堂里冷冷清清,只有几个幕僚和家属守在灵前。
他的儿子李经方看到我的时候愣了一下,他没想到会有外国人来。
我在灵堂前鞠了三个躬,然后对李经方说,葡萄牙国王陛下委托我代表他前来吊唁。”
“好。
你做得很好。
你在李鸿章灵堂前鞠的三个躬,价值比任何一纸条约都更重。
李鸿章在辛丑条约谈判桌上给了我们想要的一切,澳门边界确认、西江航道勘测权、联合渔业委员会。
他生前跟我们做了交易,死后我们要让他的继任者看到,葡萄牙不是翻脸不认人的国家。
这对下一步跟袁世凯打交道至关重要。
你见到了袁世凯没有?”
“葬礼结束后我直接去了他在天津的北洋大臣衙门。
袁世凯是个武人,他对军衔和礼仪非常敏感。
他需要知道,他面对的是一个在巴黎和辛丑条约谈判桌上从未失手的帝国代表。
他问我的第一个问题不是对李鸿章的哀悼,他问的是:‘博尔热斯先生,葡萄牙在婆罗洲的远征舰队什么时候回澳门?’
这个人最关心的是我们在远东的军事存在。”
博尔热斯停了一下,把那份《京报》翻到另一页,上面印着袁世凯最近在天津小站检阅新军的报道,“他害怕日本人。日本在甲午年打沉了北洋水师,又在1900年参加了八国联军,现在日本海军在东亚的扩张速度让他夜不能寐。
他知道清朝自己已经无力保护自己,他需要外国盟友,但他不信任英国,英国在长江流域的商业扩张让清朝地方官怨声载道。
德国在胶州湾的军事要塞离天津太近,对北洋大臣来说如鲠在喉。
法国在印度支那的扩张也让他不安。
只有葡萄牙,我们是唯一一个他可以在朝廷里公开合作而不会被清流党攻击的欧洲国家。
所以他想见你,是为了找一根新的柱子来撑住他那栋正在塌下来的房子。”
“我们不是来做慈善的。
他想要教官,我们给他,但每派一个教官,我们的影响力就往北洋新军里渗透一步。
他想要扩大海军训练营规模,我们给他,但每扩大一期,清朝水师学员就多一批用葡萄牙教材、在葡萄牙舰艇上实习出来的军官。
这批军官十年后坐到水师提督的位子上,葡萄牙在远东的海军合作就不需要再从零开始谈。
具体条件怎么谈?”
“他提出,希望葡萄牙派遣一名常驻北洋的陆军教官,帮助他按照葡萄牙模式改革新军训练体系。
而且想要扩大澳门海军训练营规模,增加轮机工程和无线电两个新科目。
作为交换,他愿意推动朝廷正式批准西江航道的全面勘测合作,不仅仅是勘测权,还包括疏浚工程的优先参与权。
另外,他希望葡萄牙向天津提供一批无线电台设备,供北洋新军内部通讯使用。”
“这是李鸿章在辛丑条约里答应过的,他不能不认。
但疏浚工程的优先参与权,这是他主动加码的。
这说明他手里有求于我们的东西比我们预想的更多。
给他。
告诉席尔瓦上校,从第一步兵师选一个懂英语、有实战经验的营级军官,派驻天津。
陆军顾问的级别不要太高,少校足够。
太高会引起其他列强的注意,太低袁世凯会觉得我们在敷衍他。
这个少校的任务不是帮北洋新军打胜仗,是让袁世凯离不开葡萄牙的军事训练体系。
每一个北洋新军的军官从葡萄牙教官手里接过结业证书,就等于在帝国的影响力账本上多记了一笔。
另外,你这次去北京,有没有拿到李鸿章留下的外交文件?”
“拿到了。”
博尔热斯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厚厚的手抄本,封面上用毛笔写着“辛丑和议纪要——李鸿章手录”。
“这是李经方在整理遗物时发现的。
里面详细记录了辛丑条约谈判的全过程,包括每一次与各国公使的会晤记录、每一轮谈判的要价和让步。
我在其中发现了李鸿章的日记片段,里面提到我们与清朝的谈判细节,他在日记里说葡萄牙是‘十一国中最少索求者’,还提到我们当初提出的条件比英、法、德、日都要温和得多。
这份日记如果公开出版,将向所有人证明一件事,葡萄牙在联军中是唯一一个不趁火打劫的国家。
这对我们应对马查多教授对帝国远东政策的批评是一份有分量的史料。”
“把这份日记的副本送到《新闻日报》。
让报纸全文刊登李鸿章的日记片段,不用加评论,只刊登原文。
让马查多教授在议会选举前亲自读一读。
李鸿章这个被清朝旧党骂了半辈子‘卖国贼’的人,是怎么评价葡萄牙在辛丑条约中的立场的。
让一个中国老人在临死前写的遗言来回应他的指控。
这就是我们对马查多的回答。
袁世凯要的陆军顾问,让席尔瓦上校尽快确定人选。
海军训练营的扩大方案让达席尔瓦少将在一周内提交到海军部。
西江航道勘测和疏浚工程的优先参与权,让平托派人跟进,确保清廷的正式批复尽快下来。
还有,给我准备一份简短的电报,以我个人的名义向李鸿章的家属表示慰问。
措辞不要太冷,但也不必太长。
李经方是个外交官,他知道这份唁电的价值。”
当天傍晚,卡洛斯的唁电通过澳门总督府转发至北京。
电文只有几行字:“惊悉李中堂逝世,深切哀悼。
中堂大人在辛丑和议中展现的外交智慧和务实精神,将作为两国关系史上的重要篇章被后人铭记。
谨向李中堂家属致以最诚挚的慰问。
卡洛斯一世。”
李经方在收到唁电后通过电报回复了一句话:“家父生前曾说葡人博尔热斯,可托付。
今见陛下唁电,益信此言不虚。
辛丑和议纪要将由我整理出版,届时当寄呈里斯本,以志两国通好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