条约签订完,里斯本当即安排对荷属圭亚那的接收。
接收舰队在海上航行了六周。
“巴西利亚”号的蒸汽机在赤道无风带的高温下运转稳定。
舰员们轮班在甲板上做操,军医在运兵船上分发了三轮奎宁,没有一例疟疾发作。
1902年8月10日清晨,帕拉马里博港外的苏里南河口笼罩在热带雨季特有的薄雾中。
荷兰总督府派了两艘引水艇在河口等候,艇上的荷兰旗被晨雾打湿,耷拉在旗杆上。
阿尔布克尔克少将站在“巴西利亚”号舰桥上,用望远镜扫了一眼港口。
码头上停着几艘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旧货轮,烟囱都没冒烟,显然已经停运多时。
港口设施看起来比他预期的更破旧,栈桥上的木板有好几处明显是最近才用新木头补上的。
“看来荷兰人走之前至少把码头修了修。”
航海长在旁边说了一句。
“修得不够。
这个港口的吃水深度最多能停靠六千吨的船,我们的‘征服者’号来了都进不了港。
需要疏浚。
不过那是蒂亚戈总督的事了。”阿尔布克尔克放下望远镜,“给旗舰发信号,舰队按计划入港。
让‘特茹’号在河口警戒,两艘运兵船跟在我后面。”
移交仪式在总督府前的广场上举行。广场不大,地面是压实的碎贝壳和沙子,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
荷兰末任总督威廉·德尔文特站在总督府门廊下,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殖民地官员制服,领口的金线已经磨得露出了线头。
他旁边站着荷兰驻军指挥官。
一个头发花白的上尉,手下只剩下不到四十名士兵,大部分是土着雇佣兵,步枪上的刺刀在阳光下反着光,但没有子弹。
按照移交协议,所有弹药已经在三天前装箱封存。
阿尔布克尔克少将和蒂亚戈并肩走过广场。
葡萄牙方出席的还有舰队各舰舰长和行政先遣队的几名主要官员。
阿尔布克尔克穿着深蓝色海军礼服,佩雷拉穿着殖民部发的卡其布热带制服,袖口已经被他往上卷了两道,这是在安哥拉养成的习惯,帕拉马里博的气温比罗安达还高。
德尔文特从副官手中接过一份用荷兰文和葡萄牙文双语写成的移交书,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阿尔布克尔克少将,蒂亚戈总督。
根据荷兰王国政府与葡萄牙帝国政府签署的《葡荷殖民地转让与债务清算条约》,荷兰王国自即日起将苏里南及其周边附属领地的全部主权和行政管辖权移交给葡萄牙帝国。
所有行政档案、土地登记册、税务账本和殖民地图纸已经整理装箱,存放在总督府地下室,这是钥匙。”
他将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钥匙放在移交书上,推到阿尔布克尔克面前。
阿尔布克尔克拿起钥匙看了看。
“德尔文特总督,葡萄牙帝国感谢您在移交过程中展现的合作精神。
我代表帝国政府正式接受苏里南及周边附属领地的主权和行政管辖权。
自即日起,葡属圭亚那正式成立,首府设在帕拉马里博。
葡萄牙帝国保证保护荷兰侨民的财产权利,并按照条约规定对荷兰商船在帕拉马里博港提供与葡萄牙商船同等的关税待遇。
您的驻军将在未来两周内分批撤离,我方宪兵将接管港口和行政设施的安全保卫工作。
所有荷兰籍官员如果愿意继续留在本地工作,可以在三个月内向葡萄牙殖民地当局提交申请。”
德尔文特苦笑了一下。
他在苏里南当了八年总督,亲眼看着甘蔗种植园一个一个倒闭,看着荷兰东印度公司把最后一批盈利的咖啡园卖给英国商人,看着库拉索岛的晒盐场被更便宜的古巴盐挤垮。
他曾经给海牙写过无数封电报请求拨款修缮港口,回复总是两个字——
“暂缓”。
现在葡萄牙人来了,他不知道是解脱还是屈辱,但他知道一件事,荷兰在苏里南的时代结束了。
仪式结束后,蒂亚戈在总督府地下室里花了整整一个下午查阅德尔文特移交的行政档案。
档案箱堆满了半间地下室,有些纸页已经被白蚁蛀过,虫蛀的边缘发黄发脆,翻页时碎屑掉在桌上,但大部分仍然完整。
土地登记册按种植园编号排列,税务账本用荷兰文工工整整地记着每一季甘蔗的产量和税收。
蒂亚戈让随行的翻译把其中几份关于印度裔和爪哇裔劳工合同的文件挑出来逐页翻译。
翻译读了几段后停下来,脸上露出意外的表情。
“蒂亚戈先生,这些合同,荷兰人在上面写的是‘契约劳工’,但实际上很多条款跟奴隶制没有本质区别。
劳工从印度和爪哇被招来的时候签的是为期数年的合同,但到期后很少有人能拿到合同里承诺的回国旅费或者自由人身份。
大部分人到期后被种植园主用各种理由扣下,继续干活,工钱还是按合同期的旧标准。
有些合同的续约条款是空白的,种植园主什么时候想填就什么时候填。”
蒂亚戈把那份合同拿过来,借着油灯的光仔细看了一遍。纸页已经发黄,墨水褪成了暗褐色,但条款仍然清晰可辨。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合同放回桌上,摘掉了眼镜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这些合同全部封存,单独归档。
让先遣队里的法律顾问把每一份合同的劳工姓名、签约日期和合同条款做成索引。
我答应过平托先生,葡萄牙殖民地法律的劳动保护和土地租赁条款会比荷兰人的更公平。
公平不是嘴上说的,是从一份一份合同里查出来的。
另外,你们之前说这片地方有铝土矿?”
翻译翻出报告副本,“是的,据信在帕拉马里博河上游。”
“先把档案室彻底翻查一遍。
也许荷兰人当年为了保住木材开采的利润,故意隐瞒了矿产资源。
如果能找到早期勘探记录,哪怕只有几份手稿,也能帮地质队少走很多弯路。”
蒂亚戈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港口疏浚和档案整理同步推进。
阿尔布克尔克少将走之前说这个港口吃水太浅,只能停靠六千吨以下的船。
帝国以后在加勒比海的舰队不可能靠一个浅水港来补给。”
翻译问他要不要先去库拉索看看那边的港口条件,蒂亚戈摇头说先留在帕拉马里博把行政班子搭起来,库拉索让阿尔布克尔克去勘测。
蒂亚戈要先把帕拉马里博的行政框架搭起来,先遣队里的民政官和税务官至少需要一个月才能接手荷兰人留下的档案系统。
他让翻译明天一早在码头召集所有愿意留下的荷兰籍文职官员开会,告诉他们工资待遇不变,但必须在半年内学会基本葡语。
“不会说葡语的文官,管不了葡属圭亚那的民政。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当天傍晚,阿尔布克尔克在“巴西利亚”号上召开了舰队全体军官会议。
他把帕拉马里博港的水深测量数据铺在桌上,让航海长逐项报出航道水深和码头吃水。
“航道入口最浅处只有不到六米,主码头吃水不到七米。
大型军舰根本无法靠泊,需要疏浚。
但这个问题不是海军能解决的,等蒂亚戈把行政班子搭起来,让殖民部派港口工程师来。
舰队休整三天,然后去库拉索。
库拉索岛的主航道水深比这里深得多,是天然深水锚地。
帝国在加勒比海的加煤站应该建在那里,不是这里。
蒂亚戈知道苏里南的价值不在于港口,在于铝土矿。
等他把劳工合同和土地档案理完,地质队就该进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