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洛斯原定夏天访问德国,但是因为兰芳战事一直拖到11月。终于有时间匆忙的到达基尔。
1901年11月15日,基尔港。
波罗的海的冬风裹着碎冰渣吹过码头,天空是铅灰色的,海鸥低低地掠过桅杆。
威廉二世皇帝亲自站在栈桥尽头迎接卡洛斯。
他穿着一件厚呢军大衣,领口别着黑鹰勋章,左手按着佩剑的剑柄,右手伸出来时戴着白手套。
身后是德国公海舰队司令阿尔弗雷德·冯·提尔皮茨海军上将以及克虏伯公司技术总监弗里茨·克虏伯。
再往后,是一排穿着深蓝色水兵服的德国海军仪仗队,刺刀在枪管上闪着寒光。
卡洛斯的专列是清晨抵达基尔的。随行人员包括海军大臣戈麦斯、皇家理工学院造船与轮机系主任瓦斯康塞洛斯教授,以及两名翻译和一名记录官。
他穿着深蓝色海军元帅礼服,左胸佩戴着巴西战役勋章,海风把他的大衣下摆吹得微微飘起。
两人曾在维多利亚女王的葬礼上交谈过,但那是哀悼的氛围,今天完全不同,港口里停泊着公海舰队最新型的战列舰,烟囱冒着煤烟,舰炮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光,整个港口弥漫着煤烟和海水的味道。
“陛下,欢迎来到基尔。”
威廉二世用力握住卡洛斯的手,他的握手短促而有力,像钳子夹了一下,“我听说贵国海军在婆罗洲干得漂亮,荷兰人的老巡洋舰被你们的蒸汽轮机舰艇追得满海跑,最后煤都烧光了。
这就是技术的胜利!
速度和机动性,这是现代海战的核心。
提尔皮茨将军对你们的蒸汽轮机数据很感兴趣,克虏伯先生已经为潜艇柴油机的事准备了一整套技术方案。
但先不谈技术,我的公海舰队将为您举行专场阅舰式,让您亲眼看看德意志帝国的海军实力。”
“皇帝陛下,葡萄牙海军在爪哇海取得的胜利,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帕森斯蒸汽轮机在热带海域的出色表现。
但这只是一场小型海战,对手只是一艘服役了十几年的老巡洋舰。
公海舰队的规模和技术水平,是我们在里斯本很难看到的。
我对今天的阅舰式充满期待。”
提尔皮茨往前迈了一步,军靴在栈桥木板上踩出沉闷的回响。
他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然后开口,声音低沉得像从船底传来的轮机轰鸣。“陛下,德意志帝国公海舰队全体官兵已准备就绪,等待您的检阅。
旗舰‘凯撒·威廉二世’号战列舰,排水量约一万一千吨,主炮四门二百四十毫米,航速十七点五节。
今天受阅的共有四艘战列舰和六艘巡洋舰。
这是公海舰队自去年扩编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阅舰式。”
弗里茨·克虏伯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鞠了一躬。
他的眼镜片上反射着港口的灯光,手指上的机油渍在白色手套上格外显眼,那是今天早上在基尔港的克虏伯试验车间里调试柴油机样机时沾上的。
威廉二世和卡洛斯并肩走上观礼台。观礼台搭在基尔港海军船厂的三号船台上,旁边就是正在建造的“德意志”号战列舰的龙骨,那艘一万三千吨的巨舰还只是一个钢铁骨架,铆工们在脚手架上敲敲打打,焊枪的火花不时溅落在船台下方。
上午十时整,阅舰式正式开始。
公海舰队四艘万吨级战列舰,旗舰“凯撒·威廉二世”号、“维特尔斯巴赫”号、“扎林根”号和“梅克伦堡”号,排成单列纵队从基尔港驶出,主炮炮口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光。
紧随其后的是六艘巡洋舰,包括“海因里希亲王”号装甲巡洋舰和“柯尼斯堡”号轻巡洋舰。
舰队以整齐的编队驶过观礼台,蒸汽机的轰鸣与舰炮的冷光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令人敬畏的画面。
提尔皮茨站在舰桥上,用望远镜扫视着海面,对旁边的副官说道:“葡萄牙人来了。
他们想看我们最好的军舰,就让他们看,但看完之后,我要看到他们的蒸汽轮机数据。
让他们知道,德意志帝国海军不是荷兰人那种只能在浅水区周旋的舰队。”
阅舰式持续了将近一个半小时。舰队驶过观礼台后,各舰依次转向,重新编队返回港内。
威廉二世放下望远镜,转向卡洛斯。
“陛下,您刚才看到了公海舰队的主力阵容。这些战列舰的装甲和火力在欧洲都属一流。
但我必须坦率地承认,在动力系统上,我们还在追赶。
葡萄牙的蒸汽轮机巡洋舰已经用实战证明了自己的价值,而德国海军的主力舰仍然依赖往复式蒸汽机。
这就是为什么我邀请您来基尔,不仅是阅舰式,更是为了技术合作。
提尔皮茨将军,请你介绍一下德国海军在蒸汽轮机方面的最新进展。”
提尔皮茨合上望远镜,转向卡洛斯。
“卡洛斯陛下,德国海军目前正在建造的‘德意志’号战列舰,就是您刚才在船台上看到的那艘,仍然使用往复式蒸汽机,设计航速约十八节。
但我们已经在设计新一代战列巡洋舰,预计排水量约一万九千吨,如果采用蒸汽轮机动力,航速可以达到二十四节以上。
目前最大的瓶颈是蒸汽轮机在大型军舰上的长期耐久性数据不足。
葡萄牙的‘恩里克王子’号已经跑了超过两年,‘航海家’号也在爪哇海海战中经受了实战考验。
贵国在这方面的经验比任何国家都领先。
我们希望获得贵国蒸汽轮机在热带海域长期运行的数据,特别是倒车涡轮的响应时间和轴承温度曲线。”
“提尔皮茨将军,您说的这些数据,皇家理工学院已经做了系统的汇总和分析。
‘恩里克王子’号自1899年成军以来累计航程已经超过一万海里,蒸汽轮机累计运行时间超过一千小时,倒车涡轮响应时间稳定在设计指标以内。‘航海家’号在爪哇海海战中的表现也验证了蒸汽轮机在高速追击和紧急规避中的可靠性。
这批数据我们可以与德国海军分享,但作为技术交换,我们希望获得克虏伯公司在装甲钢渗碳工艺方面的最新成果。”
威廉二世点了下头,转向弗里茨·克虏伯。“克虏伯先生,你准备好了吗?”
克虏伯推了下眼镜,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厚厚的文件。
“陛下,克虏伯公司已经准备好向葡萄牙转让含镍百分之三点五的表面渗碳装甲钢配方。
这套配方目前是德国海军战列舰装甲带的核心技术,防护效能优于同厚度哈德菲尔德高锰钢约两成。
此外,关于潜艇柴油机,我们在mAN公司的试验车间已经完成了多缸柴油机的初步测试,单机功率约六十马力,适合用于霍兰德型潜艇的动力系统改造。
如果葡萄牙愿意,我们可以共同出资在里斯本建立一个柴油机联合试验站,共享后续改进数据。”
威廉二世转向卡洛斯,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卡洛斯,克虏伯先生的提议如何?
装甲钢配方换蒸汽轮机数据,潜艇柴油机合作双方共享。这笔交易对两国海军都有利。”
午宴在旗舰的军官餐厅举行,气氛轻松而充满技术细节的讨论。
威廉二世举杯祝酒,金边眼镜在烛光下闪闪发光。
“为葡萄牙海军在爪哇海的胜利干杯!
蒸汽轮机时代已经到来,我们德国人还在画图纸,你们已经用它在海上追着荷兰人跑了。”
卡洛斯举杯回应,提到荷兰人战前也在追赶蒸汽轮机技术,但他们的舰艇太老、煤也不够。
德国海军如果完成蒸汽轮机的装舰,性能将远超荷兰人。
威廉二世大笑,拍了拍提尔皮茨的肩膀。
“提尔皮茨,你听到了吗?你的对手在鼓励你加速。
我们新一代的战列舰什么时候能下水?”
提尔皮茨放下刀叉,回答得很认真:“如果葡萄牙能在一个月内提供核心数据,德国海军有信心在三年内让第一艘蒸汽轮机战列巡洋舰下水”。
午宴接近尾声时,瓦斯康塞洛斯教授和克虏伯公司技术总监弗里茨·克虏伯在军官餐厅的角落里单独讨论了技术方案的具体细节。
两人面前的桌面上摊开了一份克虏伯公司提供的柴油机潜艇动力系统初步技术方案,以及一份葡萄牙皇家理工学院关于蒸汽轮机在热带海域运行的数据摘要。
瓦斯康塞洛斯翻到文件的一页,指着上面的一组数据对克虏伯说:“克虏伯先生,这份方案提到单机功率约六十马力,这比我们目前在汽油机上跑出来的数据高出将近三成。
但多缸组合的振动问题,你们在试验台上解决了没有?”
克虏伯推了下金边眼镜,手指点在文件上,语气里带着德国工程师特有的审慎。
“教授,坦白说,没有完全解决。
四缸组合在连续运行超过五十小时后,曲轴箱振动会累积到影响活塞环密封的程度。
但我们发现,如果采用三缸而不是四缸,振动问题会大幅减轻,功率损失在可接受范围内。
贵国之前在1895年搞过三轮摩托车的小型汽油机,你们对小型内燃机的振动控制有经验,这正是我们需要合作的原因。”
当天下午,卡洛斯与威廉二世在旗舰的私人休息室里进行了单独会谈。
休息室的墙上挂着德意志帝国海军旗和一幅基尔港的油画,壁炉里的柴火烧得正旺。威廉二世靠在皮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莱茵白葡萄酒。
“陛下,我坦率地说,英国人在海军竞赛上已经领先了太多年。
维多利亚女王去世以后,爱德华七世对海军的热情比他母亲高得多,但他面对的是一个已经成型的皇家海军官僚体系。
葡萄牙和我们一样,都是海军技术的追赶者。
我不认为葡萄牙需要在伦敦和柏林之间做出选择,但我们可以共享彼此追赶的经验。”
“皇帝陛下,葡萄牙海军总吨位不到英国皇家海军的零头。
帝国在婆罗洲的胜利证明了一件事,技术优势可以弥补吨位差距。
蒸汽轮机让我们在航速和机动性上超过了荷兰人,爪哇海海战的胜利不是靠吨位碾压,而是靠速度和战术。
帝国愿意在平等互利的基础上与德国进行技术合作。
蒸汽轮机数据换装甲钢配方,潜艇柴油机合作双方共享,这是合理的交换。”
卡洛斯再次与弗里茨·克虏伯进行私下会谈。
克虏伯把一份柴油机联合试验站的初步投资方案摊开在桌上,用手指逐项点着各项费用,厂房建设、设备采购、技术团队派遣和初期运营成本,总计约需八万英镑。
瓦斯康塞洛斯看了方案后认为葡萄牙可以承担厂房和部分运营费用,克虏伯负责设备和技术团队。
克虏伯点头同意,并建议把试验站建在辛特拉潜艇厂旁边,以便于装艇测试。
双方达成初步协议后握了手。
当天傍晚,卡洛斯在基尔港的德国海军军官俱乐部与提尔皮茨进行了最后一次私下交谈。
提尔皮茨告诉卡洛斯,他是一个现实主义者,英国海军吨位是德国的两倍多,德国必须用技术来弥补。
蒸汽轮机的应用将让德国主力舰在航速上接近英国水平,葡萄牙在这条路上已经走在前面。
卡洛斯承认葡萄牙走得早,但德国走得快,等冯·德·坦恩号下水之后,德国在蒸汽轮机大型舰艇上的经验将反超葡萄牙。
访问结束后,卡洛斯一行乘船离开基尔港。
站在舰艉,看着基尔港的灯光在暮色中渐渐远去,卡洛斯对随行的戈麦斯和瓦斯康塞洛斯总结道:“这次基尔之行,我们拿到了克虏伯装甲钢的配方和潜艇柴油机的合作方案,付出的代价是蒸汽轮机的部分数据。
这笔交易双方都不亏,德国人拿到了他们最想要的东西,我们拿到了我们急需的技术。
但更重要的是,威廉二世亲自在基尔港为我们举行阅舰式,提尔皮茨亲自陪同,克虏伯亲自谈判。
这些细节比任何技术文件都更有分量。他们需要我们的蒸汽轮机数据,我们也需要他们的柴油机技术和装甲钢配方。
帝国的技术外交不是靠空洞的承诺,是靠实打实的交换。
回里斯本以后,皇家理工学院要尽快把蒸汽轮机数据整理成德文版,辛特拉潜艇厂的柴油机试验站也要尽快破土动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