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15日清晨，塔霍河口外海。
六百二十吨的“杜罗”号大型驱逐舰在涌浪中疾驰，舰艏不时劈开浪头激起大片白色水雾。
这是它服役前的最后一项硬指标考核。海军大臣戈麦斯站在舰桥侧翼，一手扶着栏杆，一手拿着怀表。
船厂总监阿尔梅达也在舰上，身上还穿着铆工车间带出来的皮围裙，围裙口袋里插着一把千分尺。
“杜罗”号舰长若泽·德·索萨少校，此前在“特茹”号上指挥了两年多，两个月前被调到这艘新舰，站在航海长身后，盯着航速表。“航海长，现在多少？”
“二十九点五，舰长。还在往上走。”
“继续加。把蒸汽压力推到设计上限。我们不测巡航速度，测试极限。”
航海长向轮机舱传令。甲板下司炉班用铲子把煤往炉膛里送。航速表指针停在三十点一节。
索萨回头看戈麦斯。“三十点一，达标。比设计指标高零点一，海况偏高，浪高超过一米五。”戈麦斯合上怀表。“海况偏高的时候测出来的航速比风平浪静更值钱。
能在这片海况跑三十节，风平浪静的时候至少三十一。”
下一科目是鱼雷实弹发射。一艘退役木壳炮艇已提前被拖到外海作为靶船。“杜罗”号以最大战速机动至距靶船约八百码时索萨下令左舷发射。
三联装鱼雷管是帝国海军首次装备的型号，单舷齐射火力比“特茹”号提高两倍。
靶船很快被两枚鱼雷连续击中后断成两截沉入海底。
索萨在航海日志上写了几笔。
“鱼雷管充气系统压力恢复时间多少？”鱼雷官从甲板下钻出来，手上还沾着润滑油。
“第一次发射后约二十五秒全部恢复，第二次约二十二秒。
比‘特茹’号快了将近一半——三联装系统的充气管路比之前的设计粗了三分之一。”
五天后，帕森斯船用蒸汽轮机公司的一批板条箱被吊上“恩里克王子”号快速巡洋舰的舾装码头。
箱子一共六只，最大的一只重约八吨，里面装的是蒸汽轮机转子组件。
帕森斯公司派了两名工程师随货抵达。
一个是轮机设计主管查尔斯·帕森斯本人，四十多岁，说话带有浓重的泰恩河畔口音，手指甲里还嵌着金属碎屑；另一个是他的助手亨利·沃克。
帕森斯下了马车没去酒店，直接上了码头，围着那只最大的板条箱转了一圈，用手拍了拍箱角。
“从纽卡斯尔到里斯本走了十二天。我希望箱子里的转子没有因为船晃而移位。”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和，但声音有点低。
这是他在纽卡斯尔试验车间里出了无数次故障后养成的习惯，对任何还没亲眼看到的部件都抱着审慎的态度。
阿尔梅达站在码头上，手里拿着安装进度表。
“蒸汽轮机装船时间按照之前确定的计划来，陆上耐久测试已于上个月完成。
累计运转超过四百个小时，全速运转记录超过一百二十个小时，测试期间没有出现需要停机维修的故障。
所以今天可以装船。”
“那个叫奥利维拉的军官呢？”
“他在安排吊装设备。”
帕森斯点了点头。他记得这个名字，在论证委员会上投了唯一反对票的人。
他对沃克说了一句：“一个投反对票的人今天来安排吊装。
比我在纽卡斯尔见过的任何事都更有说服力。”
吊车将最大的板条箱缓缓吊起时奥利维拉上校站在码头边指挥。
他拿着铁皮扩音筒对吊车操作员喊话——“左移半米。慢。
再慢——好，落。”
箱子稳稳落在前部机舱口正上方。
“左舷轴接往复式蒸汽机，右舷轴接蒸汽轮机。
两个系统在机舱里并排布置，中间用一道水密隔舱隔开。
巡航用往复机，高速追击时切入蒸汽轮机。
这套设计的全部图纸是我和瓦斯康塞洛斯教授在论证委员会第四次会议上一起改。
就在我投反对票之后。”
帕森斯站在甲板上看着吊装过程，等最后一个固定螺栓拧紧后才开口。“上校，你投反对票是对的。
蒸汽轮机装船在全世界都是第一次。
任何理性的工程师都应该对第一次持怀疑态度。
但你的反对促使我们做了超过四百个小时的陆上测试，四百个小时连续运转，没有一次因为转子本身的质量问题而停机。
这个数字在纽卡斯尔都算高标准。
如果没有你在论证会上那句‘不要在一艘花费二十多万英镑的巡洋舰上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也许我们就不会那么认真地做完这四百个小时的耐久测试。
你的反对让这项技术装船时的可靠性比原计划提高了至少两成。”
“等海试跑出二十一节，我收回反对票。跑不出，我们一起找原因。”
帕森斯点了下头。“海试日期是戈麦斯先生定的，12月10日。
从现在到那之前有大约四个多月，轮机系统完成安装后先做系泊试验，再出海。
如果一切顺利，这艘舰将是世界海军史上第一艘采用蒸汽轮机动力的大型军舰。”
当天下午，阿尔梅达在施工日志上记录了安装进度。
写完以后他抬头看了一眼码头——四艘舰艇同时在舾装泊位上施工。
“征服者”号已经于上个月成军，“恩里克王子”号在装蒸汽轮机，“杜罗”号和“蒙德古”号在做最后的舾装收尾。
戈麦斯傍晚时分到了码头，听取完安装进度汇报后在日志上签了字。
“12月10日海试。到那时候，‘杜罗’号应该已经成军，‘蒙德古’号也快了。
帝国海军的第二代舰队，铁甲舰、蒸汽轮机巡洋舰、三联装鱼雷管驱逐舰，全部在1899年到来之前完成实战部署。
十年前我们的旗舰是一艘漏水的老爷铁甲舰，十年后我们有了南大西洋上最强的舰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