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8年1月5日，王宫书房。室外温度很低，但卡洛斯没有生壁炉。
他面前放着一份由费雷拉和席尔瓦联合署名的机密报告，封面上用红墨水标注了四个字——
“粮食安全”。
参会的人不多。
贝罗、费雷拉、陆军参谋长席尔瓦上校，以及刚被从殖民部调来负责粮食储备协调工作的平。
“陛下，这份报告是我和席尔瓦上校花了两个月做的。”
费雷拉翻开报告的第一页，“结论很简单，帝国目前应对大规模战争的能力，在粮食这个指标上存在脆弱性。
如果葡萄牙本土和巴西之间的航线因为战争被切断超过六个月，帝国本土将面临粮食配给压力。”
“具体数字。”
“本土目前每年需要消耗大约八十万吨谷物。其中小麦占六成，约四十八万吨。本土小麦年产量约十八万吨，缺口约三十万吨。
这个缺口目前全部靠进口填补，主要来自巴西、阿根廷和美国。
巴西每年运往本土的小麦和玉米合计约十五万吨，阿根廷约八万吨，美国约七万吨。
如果发生大规模海上战争，英国皇家海军封锁大西洋航线，或者德国潜艇在亚速尔附近截击商船，三十万吨缺口将无法填补。我们现有的库存大约能撑三个半月。”
“三个半月。”卡洛斯重复了这个数字，“然后呢？”
“然后就得配给。按照战时最低口粮标准，每人每天四百克面粉计算，库存消耗速度会加快大约一成半。
算上黑麦、大麦和土豆的替代作用，本土最多能撑六个月。六个月之后，城市工人和军队将面临粮食供应中断。”
席尔瓦接过了话。“按照我们现在的人口储备，到了战时，如果加上殖民地部队，可以迅速将陆军扩充到八十万。
其中本土驻军大约三十万，其余部署在巴西和殖民地。
三十万本土驻军每天需要消耗大约一百五十吨谷物，比平民的人均消耗量高。
如果全国进入战时体制，粮食储备至少需要覆盖十二个月。按照这个标准，缺口不是三十万吨，是五十万吨。”
卡洛斯把报告翻到第二页，那里有一张表格，列出了帝国各主要产粮区的年产量和运输周期。
巴西的粮食从桑托斯港到里斯本需要大约三周，从阿根廷的布宜诺斯艾利斯出发需要大约四周。
战时商船队被征用以后，运输周期可能拉长一倍以上。
“内阁拿出什么样解决办法。”
“三管齐下。”
费雷拉竖起手指，“第一，利用当前国际粮价相对较低的窗口期，从国际市场上大量采购谷物，建立战略储备库存。
目前美国硬红冬小麦在芝加哥交易所的报价是每蒲式耳约零点九美元，折合约每吨六英镑，加上从纽约到里斯本的运费每吨约一英镑十先令，到岸价每吨约七英镑十先令。
阿根廷小麦更便宜，到岸价每吨约七英镑。建议两年内采购至少三十万吨，十五万吨小麦，十万吨玉米，五万吨大米。
大米从缅甸和暹罗采购，走印度洋航线。”
费雷拉翻到下一页。“第二，在巴西、安哥拉和莫桑比克扩建粮食仓储设施。
巴西的粮食仓储容量目前只有大约八万吨。
亚马逊河流域的气候潮湿，粮食仓储损耗率高，现有的仓储设施大多是为咖啡和橡胶设计的。
太特煤矿附近已经有了基本的仓储设施，莫桑比克棉花种植公司在赞比西河下游建了六座烘干仓库。
安哥拉罗安达港的仓库已经因铁路扩建而运力趋于紧张，但本格拉铁路沿线有空地可以新建筒仓。
在巴西圣保罗州和南里奥格兰德州各新建一个容量五万吨的粮仓，太特煤矿旁边新建一个容量三万吨的粮仓，安哥拉本格拉铁路沿线新建一个容量两万吨的粮仓，总计十五万吨储备能力。”
“第三，”费雷拉竖起最后一根手指，“秘密储备，不以帝国政府的名义采购和储存，而是通过王室财产局在多个中立国注册的壳公司分散采购、分散仓储。
仓库分散在葡萄牙本土内陆、巴西内陆、太特煤矿附近和安哥拉 离港口至少三十英里以上，这样敌人的舰队即使封锁了港口，也找不到粮食储备的具体位置，无法精确打击。
我们把粮食储备伪装成商业库存，以圣保罗咖啡联合公司、皇家非洲船运公司和莫桑比克棉花种植公司的名义采购和仓储，不在政府预算表上单独列支。
这样既可以避免引起列强注意，也可以在战争爆发时快速转为军粮供应。”
“三十万吨粮食不是小数。
国际市场上的大额采购会引起价格波动。”
里贝罗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美国小麦交易所的价格对供需变化极为敏感。我们如果一次性抛出十万吨以上的订单，芝加哥交易所的小麦价格可能在两周内上涨一成以上。
投机商会闻到味道，跟着囤积居奇。
三十万吨分两年买，每个月分散采购一批，用不同的代理商下订单，纽约、利物浦、汉堡、热那亚，每家交易所都分一点。”
席尔瓦补充：“仓储方面，国内的仓储设施可以利用矿业仓库改造。
铁矿砂的仓库结构和粮仓有共通之处，只需要加装防潮层和通风设备。这些改造费用列入陆军后勤预算，不单独列支，我让后勤部把‘矿业仓库改造’列入年度设备维护计划。
太特煤矿的仓库建设可以挂在煤矿扩建项目下面，罗安达港的仓库扩建可以挂在本格拉铁路配套工程的子项里。”
“费用。”卡洛斯看向费雷拉。
“三十万吨谷物采购总价约二百二十五万英镑，折合约一千万米尔雷斯。分两年支出，每年约一百一十二万英镑。仓储设施新建和改造约三十五万英镑。
加上运输费和第一年仓储管理费，总费用大约二百七十万英镑，折合约一千二百万米尔雷斯。
其中三分之一由王室财产局承担，从橡胶和咖啡盈余中支出。
三分之一从陆军秘密经费中支出。三分之一从海军造舰预算的结余中调剂。不走议会拨款程序，不上公开报表。”
“国际形势方面呢？”
“美西之间的矛盾越来越尖锐。”里贝罗说，“自从去年5月美国国会通过古巴问题决议后，麦金莱总统的立场持续强硬。
国务卿谢尔曼在致西班牙的照会中措辞越来越尖锐，而西班牙国内反对派也在利用民族主义情绪攻击卡诺瓦斯政府的软弱。
上个月12月20日，美国驻哈瓦那领事馆已经要求增派海军陆战队保护侨民。局势很可能在未来十二到十八个月内走向冲突。
虽然美国的主要目标是西班牙在加勒比和太平洋的殖民地，但一旦战争爆发，大西洋航线必然会受到波及，即使葡萄牙保持中立，商船队也会面临征用和封锁的双重风险。
我们在美西之间的立场上需要更加审慎，但同时也要为战争波及大西洋航线做好充分准备。而且——”
“而且西班牙打输以后，帝国有机会接手它的殖民地。”卡洛斯翻到报告的附件部分，那里有一张加勒比海和太平洋的地图，西班牙的殖民地被用红笔圈了出来。
“在美西之间处理外交关系需要格外小心，我们不能公开支持任何一方，但必须确保无论谁输谁赢，帝国都是赢家。
菲律宾的航线、加那利群岛的港口，这些都是粮食储备计划在财政投资之外的额外收益。
但前提是我们的商船队在战争期间不能被人卡住脖子。
商船队的生存能力，取决于我们有多少分散的仓储点。粮食储备本身是一条防线，仓储点的分布是另一条防线。”
“粮食储备和商业库存的比例怎么定？”平托问。
“六比四。六成是帝国战略储备，四成是商业库存。商业库存可以正常周转，储新换旧，避免粮食在仓库里堆到发霉。
战略储备由王室财产局负责维护和管理，每年轮换十分之一的库存，轮换出的旧粮以市场价出售给殖民地驻军和移民点，不浪费。”
席尔瓦在笔记本上记录着要点。
卡洛斯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幅帝国地图前。他的手指停在巴西的位置，然后往东划到大西洋中央。
“战争迟早要来。不是今年，就是明年。美西之间的矛盾只是一个时间问题。帝国可以不参战，但不能不吃饭。”
他在报告上签了字，“今天开始执行。费雷拉先生负责粮食采购和财务，席尔瓦上校负责仓储建设和伪装，平托负责殖民地仓储选址和土地协调。
王室财产局的壳公司由阿尔梅达负责注册，选两家在瑞士注册的贸易公司，再加一家在英国注册的谷物代理商，分散采购。”
费雷拉合上账本，站起来。
“陛下，这个计划不需要在议会上讨论。粮食储备计划不写入1898年度预算报告。
如果有议员问到粮食价格波动，我们就推说是商业储备调节市场，圣保罗咖啡联合公司和皇家非洲船运公司出于商业目的扩建仓库。
这些公司在议会里有自己的董事席位，可以配合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