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们把视角转回葡萄牙。
罗德里格斯把一份移民登记汇总表送到了卡洛斯的案头。
表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年龄、原籍地、安置去向，每一栏都用不同颜色的墨水标注——
黑色是已安置，红色是待转运，蓝色是已在殖民地定居超过一年。
他把统计表放在桌上，自己站在一边。
“陛下，截至1896年11月15日，从加利西亚和沃里尼亚招募的东欧移民累计到港两万八千人，加上爱尔兰人和少量意大利人，累计移民总数已超过三万一千人。”
罗德里格斯翻开登记册的最后一页，“其中约一万八千人安置在巴西圣保罗州和米纳斯吉拉斯铁矿周边，六千人留在本土里巴特茹农业区，剩下的去了安哥拉和莫桑比克。
最近一批到港的是上个月从但泽出发的‘葡萄牙之星号’，运来四百二十人，全部是加利西亚农户，已经在里巴特茹中转站完成了体检和登记。
今年前十个月累计到港约六千人，加上前两年分别到港的八千四百人和一万一千人，三年合计超过了三万人。”
卡洛斯翻到汇总表的第二页，“这次体检刷下来多少人？”
“这批四百二十人里，体检不合格的十六个。
大多是沙眼和慢性疟疾，皇家医学院热带医学系的麦克林教授上个月在里斯本中转站增设了一个检疫室，专门做疟原虫血涂片筛查。
以前靠肉眼判断疟疾，现在有了显微镜和血涂片，轻度感染的能提前筛出来，用奎宁治疗两周再放行。
帝国殖民地常见热带病防治手册的初稿已经分发到各中转站了。”
卡洛斯的手指停在汇总表中一个熟悉的名字上——
扬·马泰伊科，里巴特茹第三安置点工头，葡语读写合格。
1893年1月第一批移民到港时，这个人自己出钱买了船票，在老家攒了三百克朗打算买地，但奥匈帝国的土地令剥夺了他开垦荒地的权利。
三年过去了，他现在管着三十个家庭。
罗德里格斯从登记册附录里抽出一张纸。
“这是他上个月写给安置点管理官的季度报告——
‘土豆出苗正常，黑麦播种面积比去年多了四成，新到了一批从波尔图运来的磷肥，还不知道怎么用。
如果可以的话，请派一个技术员来教我们施磷肥的方法。翻译我们可以自己想办法。’”
“给他派一个磷肥技术员。让皇家农业学院从圣保罗总院派一名实习生过去，待两周，教完施肥再回来。
顺便带一批磷肥样品，从席尔瓦工业集团的化肥车间调。
另外，马泰伊科的葡语水平可以当翻译了，让他在中转站兼职做新移民的语言辅导，每月补贴十米尔雷斯。”
罗德里格斯在登记册上做了记号。
卡洛斯继续往下翻，翻到太特煤矿移民那一栏。登记表上标注着一百二十名矿工及其家属，其中有一个名字被红笔圈了起来——
安娜·扎莫伊斯卡，安置点兼职接生员。
旁边是殖民部移民事务专员手写的一行批注：“太特煤矿移民点人口自然增长数据：1895年8月至今，新出生婴儿十六人。其中由安娜·扎莫伊斯卡接生的占十一人。无母婴死亡病例。”
“十六个新生儿。
太特煤矿移民点不只是在挖煤，它已经开始自己生人了。
这批新生儿的父母全部是加利西亚和沃里尼亚移民。
他们在太特出生，将来会进当地的葡语学堂。”
“是的。奎宁供应没有中断。太特移民点的疟疾发病率从去年的超过四成降到了今年雨季的大约百分之十二。
维多利亚铁路延伸段目前修到了加扎省边界，离太特还有约两百公里，施工承包商那边说雨季拖慢了进度。
但煤矿出煤量已经稳在了月产近百吨，矿工营房扩建了第二批棚屋，可以再容纳一百二十人。”
卡洛斯翻开汇总表的最后一页。这一页专门记录了移民安置中的问题和投诉。
罗德里格斯写了三条：圣保罗咖啡扩种区的移民住房建设进度滞后，有大约六十户家庭目前还住在帆布棚屋里；里巴特茹安置点的一口井在旱季枯竭，附近三个安置点共用备用井导致供水紧张；移民葡语夜校的出勤率偏低——每周两次的夜校，平均出勤率不到三成。
“这三个问题怎么解决？”卡洛斯把汇总表推给坐在对面的殖民大臣平托。
平托接过表，看了一遍。“住房滞后不是资金问题。
圣保罗咖啡扩种区今年安置压力太大，上半年同时盖三处新安置点，本地木匠和泥瓦匠不够用，砖窑也供应不上。
解决办法有两个。
从里约热内卢招一批葡萄牙籍建筑工人过去，让席尔瓦工业集团巴西分厂供应预制木构件。帆布棚屋里的六十户人家最迟明年一月住进木屋。”
“里巴特茹的井枯了就给周围三个安置点造成了供水压力，水源规划有问题，当初选址时靠经验判断地下水位，没有做系统水文勘测。
补救方案是打三口深水井，用蒸汽泵提水。皇家理工学院土木工程系有地下水文专业，派两个学生去做毕业设计，顺便把勘测报告带回来。”卡洛斯的手指移到第三行，“夜校出勤率低，原因是什么？”
罗德里格斯翻开登记册的另一页。“管理官调查过了，不是移民不想学。
种地的移民白天干体力活，晚上走几公里夜路去上课，又累又危险。安置点的油灯照明也不够，一间教室挤四十个人只有两盏油灯，后排的人根本看不清黑板。
皇家医学院的热带医学系上个月派了一个调查组去里巴特茹，调查组的报告里顺便提了一句。
移民夜校的老师是免费的葡语师范速成班毕业生，但教材还是那本识字课本，翻来覆去就是‘锄头、牛、水井’这几个词。
移民问老师能不能教他们看种子包装袋上的葡文说明书，老师说教材里没有这个。”
“教材改。把种子包装袋、肥料标签、农具操作手册、铁路运输提单、合同条款，这些日常需要看懂的葡文内容，编进教材里。
不需要系统语法课，就教他们能看懂、能写简单的字条和记录。
叫‘实用葡语’。移民学会的第一个葡语句子不应该是‘这把锄头很重’，应该是‘请给我一袋磷肥，这是我的土地租赁合同’。
教材由教育大臣亚历山大·平托牵头改编，让安置点的管理官和老师参与内容设计。”
费雷拉一直在旁边算账。他等卡洛斯说完后才开口。
“这次移民项目的累计投入，算上运输、安置、医疗、教材改编和打井费用，已经超过了四百万米尔雷斯，折合约八十九万英镑。
后续还要追加。但太特的新生儿、里巴特茹的土豆出苗率、圣保罗咖啡扩种区的劳动力缺口填补，这些都不是用钱能直接衡量的。
三万多移民到了帝国，不只是来种地和挖煤的，他们在这里生了孩子，孩子会进葡语学堂，长大后当技术员、当工头、当兵。”
“三十年只是一个开始。这批加利西亚和沃里尼亚移民，加上他们的孩子，十年后就会在帝国的土地上形成第一个非葡语母语的忠诚人口群体。”
卡洛斯把汇总表递给罗德里格斯，手指点在刚才那句批注上——
帝国从零走到了一。
后面加了一行字：我们不缺土地，缺的是对帝国忠诚的人口，请诸君共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