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尔施泰因离开里斯本后的第三天,法国驻葡大使亨利·德·拉图尔·德·圣伊莱尔伯爵派人送来了正式照会。照会的措辞极其讲究——法国政府“注意到”葡萄牙王国在巴西问题上的立场,“理解”葡萄牙王国对布拉干萨家族权利的主张,“希望”巴西局势能够在尊重君主制原则的基础上得到妥善解决。从头到尾没有出现“支持”这个词,也没有出现“反对”。照会的最后一段只有一句话:“法兰西共和国政府将保持中立。”
卡洛斯把照会放在桌上,对里贝罗说:“保持中立——这四个字对于法国来说就是最大的支持。他们可以不保持中立。他们可以向巴西派遣军舰,可以在巴黎接待共和国使节,可以在法属圭亚那给丰塞卡的军队提供武器。但他们什么都没有做。”
“因为法国人和巴西共和国之间没有利益交集。”里贝罗翻开一份法国外交部内部报告,“法国在巴西的直接投资主要集中在金融领域——法兰西银行持有大约四百万英镑的巴西帝国国债,雷阿尔银行在圣保罗也有分行。如果巴西永久沦为共和国,这两家银行的债权可能在政变后受到重新审查。让法国财政部担心的不是丰塞卡政变本身,而是丰塞卡的上台方式——他能靠政变推翻一个君主,也就能随时撕毁前朝签下的债务契约。法国人对这一点比英国人更敏感。”
“不是因为法国人比英国人更看重契约——是因为法国人在巴西没有舰队。英国人敢默许我们出兵,是因为他们有南大西洋分舰队做后盾。法国在加勒比海的基地离巴西最近也有四千海里,他们根本来不及派兵。”
里贝罗点了点头。“所以法国人的最佳策略就是保持中立,不表态、不介入、不承担任何责任。如果我们打赢了,法兰西银行的债务不受影响;如果我们打败了,他们也没有得罪共和国。这份照会——”他用手指弹了一下桌上的文件,“是一份外交上堪称完美的回避声明。”
“但他们给了我们一样东西。”
“什么?”
“他们没有像美国人那样急着承认共和国。”卡洛斯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美国已经承认了,如果法国跟进——哪怕只是放出风声——欧洲其他列强就会一个接一个地承认。现在法国公开声明保持中立,等于在告诉欧洲其他国家:不要急于站队。这给了我们至少两到三个月的外交窗口期。足够远征舰队完成集结并抵达巴西海域以后发起第一波海上封锁。”
他在法属圭亚那的位置上用手指点了一点。“但法属圭亚那可能会成为一个潜在的偷运通道。如果共和派在里约被围困后,他们会不会试图从北方的法属圭亚那边境走私武器弹药——比如用法国商船从勒阿弗尔运到卡宴,再用小型内河船只装货沿亚马逊河支流往上送,最后从陆路转运到里约?”
“那需要法国地方殖民当局的默许,或者至少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里贝罗说,“巴黎在照会里明确表示中立,但卡宴的地方官不一定完全执行巴黎的指令。法属圭亚那离巴黎五千英里,总督在当地手握相当大的自主权。如果他私下允许法国商人卖武器给共和国,巴黎可能不会阻止——只要事情不闹到外交抗议的程度。”
“我们会向法国驻葡使馆提交一份正式备忘录,提醒法国外交部注意法属圭亚那与巴西之间的河流边界存在被滥用的风险。”卡洛斯说,“措辞要礼貌,但指出一旦葡萄牙舰队发现法属圭亚那方向有武器流入共和国控制区,葡萄牙有权在公海上拦截任何挂法国旗的可疑商船。这样既给了法国一个台阶下,也让卡宴总督知道,他在亚马逊河口走私的每一箱子弹,可能会让巴黎的外交压力大到他自己兜不住。”
“我去安排这份备忘录。”
“另外,荷兰和意大利的态度呢?”
“荷兰——目前没有表态。荷兰在巴西没有直接利益,它的注意力全在东印度群岛。不过,阿姆斯特丹的私人银行是巴西帝国债务的三级承销商之一,持有大约六十万英镑的零星债权。如果佩德罗二世的流亡政府正式成立,荷兰银行家会倾向于支持我们——至少确保债务不会被一笔勾销。至于意大利,克里斯皮首相刚刚改组完内阁,目前还顾不上南美。但他私下跟英国驻罗马大使交底过一句:只要英国保持中立,意大利不会单独行动。”
“那就是说,整个欧洲大陆——法国、德国、荷兰、意大利——没有一个站在丰塞卡那边。”
“还有美国。”
“美国就是下一个问题。”卡洛斯合上照会,“现在欧洲已经没有人替丰塞卡说话了。远征舰队出发前,把这份照会的内容摘要发给舰队中的每位舰长。告诉他们,法国不参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