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建业到合肥、从长江到淮河,每一个城池、每一个村庄都在议论这件事,太傅要北伐了,要灭晋,要统一天下了。
北伐的消息像一阵风,一下子就刮遍了整个东吴。
江边渡口的船夫一边撑篙一边跟搭船的人说,这仗要是打赢了,往后南北走动,船不用再绕那么远。
那些老农们不懂什么晋不晋,只知道今年的秋粮要往北边运,运粮的车队从早到晚没断过。
唐周没有空理会这些议论。
他把自己关在军营里,花了整整十天时间,部署了整个北伐的计划。
出征前一天晚上,唐周在军营的高台上站了很久,看着下面连成片的营帐和士兵。
十五万大军。
这是他这辈子统领过的最大规模的军队,从赤壁时期的几千人,到濡须口的几万人,再到现在的十五万,他用了四十年时间,一点一点地攒出了这支军队。
每一把刀,每一张弓,每一艘战船,都是他从世家手里抠出来的,也有税赋里省出来的,当然还有一部分是从打了胜仗后缴获来的。
他走下高台。
第二天清晨,建业城外,长江边。
江面上,全是战船。
一眼望不到头的战船沿江排开,从上游到下游,连绵数十里,最大的楼船有五层楼高,最小的走舸像一片片树叶浮在水面上,桅杆上的战旗在晨风里绷得紧紧的,旗上绣着大大的字,还有一面新加的旗,绣着字。
十五万大军列队在江边,黑压压的一片,甲胄在晨光中闪着冷光。
孙和站在城楼上,看着江边这支庞大的军队,一时也激动万分。
他回头,看向身边的唐周。
太傅。
唐周穿着铠甲,腰悬长剑,微霜的鬓发在风中飘动,他转头看向孙和。
陛下有何吩咐?
孙和过了一盏茶工夫,说了一句。
活着回来。
唐周向他行了一礼。
臣遵旨。
他大步走下城楼。
城楼下,唐承率先锋营已经列队完毕,看到唐周走来,唐承抱拳行礼。
父亲,先锋营就位,随时可以出发。
唐周看着儿子,他穿着崭新的铠甲,腰间佩着那把短刀,年轻的脸庞上带着坚定和兴奋,他点了点头。
出发。
号角长鸣,战鼓擂响。
十五万大军,开始移动了。
先头部队是唐承的先锋营,三万骑兵,沿淮河以北的官道北上,直取彭城,他们的任务是在大军主力到达之前,拿下彭城的外围阵地,为主力打开通道。
紧随其后的是陆抗的水军,五万水师,沿黄河西进,控制黄河水道,只要黄河水路被东吴掌握,晋国的南北联络就会被切断,洛阳就成了孤城。
唐周亲率中军七万人,居中策应,推进。
长江两岸的百姓自发地站满了江堤,目送着这支庞大的军队远去,有人奋力挥手、一边抹着泪,还有人跪下去磕头。
唐周立在楼船的船头,没有动。
江风很大,吹得他须发翻飞,但他站得很稳,像一根钉在船头的铁桩。
陆抗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太傅,先锋营已经过了淮河了。
唐周嗯了一声。
比预想的快了半日。
陆抗点了点头。
将士们士气很高。
唐周望了望窗外。
士气高是好事,但也要注意控制,冲得太快,容易中了埋伏。
陆抗应道。
末将已经叮嘱过少将军了。
唐周没有再说话。
他望着渐渐退远的长江两岸,鼻子发酸,把脸转进了舱里。
这是东吴建国以来最大规模的军事行动。
也可能是他人生中最后的战争。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回来,也不知道这场仗要打多久,但他知道,这一战,将决定天下的归属。
他赢了,天下统一,百姓安居。
他输了,东吴亡国,他死无葬身之地。
没有第三条路。
他握紧了腰间的剑柄。
船队继续前进。
前方的天空下,中原大地正在等待着它的新主人。
**
同一时刻,洛阳城中,司马炎也在召开军议。
大殿上,司马炎坐在御座上,面色凝重地看着殿中的文武大臣。
北伐的消息早就传到了洛阳,东吴十五万大军沿淮河北上的情报,此刻正摆在司马炎的案头。
丞相张华站了出来。
陛下,东吴来势汹汹,不可小觑,臣建议,立即调集各州兵力,在许昌一带设防,以逸待劳,等东吴大军深入之后,再一举围歼。
司马炎没有接话。
他看向另一个大臣,羊祜。
羊爱卿,你怎么看?
羊祜站出来,开口。
陛下,臣同意丞相的意见。
东吴此次北伐,倾全国之兵,是破釜沉舟之举,我们只需要守住几个关键城池,等他们粮草耗尽,自然就会退兵。
司马炎沉思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传朕旨意,命羊祜为大都督,统率各路兵马,全力抵御东吴。
臣领旨。
羊祜仰起脸,没有说话。
唐周……
他终于要对上这个传说中的对手了。
几天之后,北伐大军已经深入中原腹地。
唐承率先锋营一路北上,势如破竹,沿途的晋军哨所和县城,望风而降,有些县城甚至还没等唐承的骑兵杀到,守将就已经挂出了白旗。
唐承骑在马上,彭城的城墙已经遥遥在望,父亲的判断是对的。
晋国新立,各地守军根本没有死战的决心。
只要打得够快,够猛,他们就会不战而降。
他下令全军加速前进。
天黑之前,必须赶到彭城城下。
陆抗的水军已经进入了黄河水道。
黄河比长江水情复杂得多,水流湍急,暗沙遍布,但陆抗早有准备,他挑选了最有经验的老船工领航,每艘船上都备了浅水用的平底小船,以防搁浅。
水军沿黄河西进,一路畅通无阻,沿途的晋军水寨看到东吴的战船一艘接一艘地压过来,纷纷弃寨而逃,连抵抗的勇气都没有。
陆抗站在船头,指着前方辽阔的黄河水面。
这条河,他小时候只在书上读到过,书里说,中原百姓的性命都系在这条河上,河水浑浊如泥浆,水势浩浩荡荡,奔腾不息,现在他终于亲眼看到了。
他低声说了一句。
父亲,你看到了吗?儿子替你打到黄河了。
陆逊一辈子都在江南用兵,荆州、夷陵,从没踏进过中原,而现在,他的儿子,正站在黄河上。
中军大帐中,唐周正在看地图。
天地会的密报一封接一封地送到他案前,他每一封都仔细看,看完后在地图上标注出最新的战况。
唐承的先锋营已经到了彭城外围,正在扎营备战。
陆抗的水军已经沿黄河西进了三百里,沿途的晋军水寨全部被拔除。
中军主力也已经越过了淮河,正在向中原腹地推进。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系统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
北伐进度15%,已进入中原边缘。
唐周放下笔,活动了一下发僵的手指。
他抬头看向帐外,天色已经暗了,营地上燃起了篝火,士兵们围坐在火堆旁,有的在擦拭兵器,有的在低声交谈,空气中飘着晚饭的香气。
他站起来,走出军帐。
他抬手朝北边指了指,那边是彭城,再往北是许昌,再往北是洛阳。
快了。
他走回军帐。
刚走到帐门口,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他回头一看,一匹快马从北方疾驰而来。
信使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太傅,先锋营捷报!
唐周接过军报,拆开一看,眼里有了笑意。
军报上只有八个字:彭城已下,少将军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