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刚坐下,阿宁把筷子递过来,先开了口:“昨儿夜里,村里来了两个人。”
陈野接筷子的手停在半空:“什么人?”
“不认识。”阿宁把碗摆正,“他们想往塘里下药。”
“下药?”
“嗯,青泽处理了。”
陈野放下筷子:“人呢?”
阿宁抬眼看了他两秒:“你问青泽去。”
陈野没再动筷子,碗里的粥还冒着热气,立马起身往外走。
青泽蹲在小石拱桥上,石桌上摆着烟盒,指头上夹着半截烟,陈野走到桥下。
“青师傅。”
“嗯。”
“昨儿夜里塘上来了两个人?”
青泽把烟在指头上转了半圈:“嗯。”
“来下药的?”
“对,但是有我在,鱼一条没事。”
“人呢?”
青泽抽了口烟,眼睛望着塘面,没出声。
“青师傅,人呢。”
“没了。”
陈野站在桥下没动,他张了张嘴,想问一句没了是什么意思,话到嘴边又觉得问的都是废话。
两个大活人。
就这么没了?
青泽把烟摁灭在桥栏上:“塘里的事,到这儿为止。你只管你的买卖,塘这边有我。”
陈野嗓子有点干,过了会儿才找出话:“是谁,你知道吗?”
“听见一个名字,宝根。”
冯宝根?
黄老板的小舅子,头些日子替他姐夫进村问过包塘,那张名片还在小屋窗台上压着。
人往他塘里来下药,如今人没了。
他往前挪了半步:“塘外头要是有人问……”
“没人问。”青泽站起身,往小屋那边走,“进村那会儿,道上一个人没有。你该干什么干什么。”
说完进屋去了。
陈野在桥下站了一阵,才慢慢往回走。走到坝口他停下来往塘面上看。
育苗塘这水他天天看,浅处见底,深处发青。水面上几片浮萍慢慢转着,底下的草鱼一条挨一条地过,脊背把水皮顶起一道一道细纹。
他往手上哈了口气,转身回塘边去。
塘上这一天跟平常一样。
老魏占着老柳底下的位子,上了一条草鱼,举着抄网朝栈道那边喊了一声,几个人探着头看。
陈来喜拎着茶壶绕过来,给陈野的位子也续上水,续完没走,凑近了压着嗓子:“野哥,问你个事。”
“说。”
“昨儿后半夜我起夜,迷迷糊糊听见塘那边扑通两下。”陈来喜挠了挠头,“我还当是谁往水里扔石头。”
陈野端着茶碗,喝了口:“水里的大鱼。”
“大鱼?”陈来喜咂了咂嘴,“那动静闷闷的,不像。”
“闷的才是大的。”陈野把碗放下,“你下回过秤看着点,那个数别记岔。”
“哦。”陈来喜应了一声,拎着茶壶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野哥,你要是夜里嫌塘上不清净,我以后每天晚上来绕两圈。”
“不用。”陈野摆摆手,“看你的秤。”
陈来喜走远了。陈野坐在石凳上,手按着膝盖,过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
一上午过秤、搭话、有人问价钱他答价钱,有人问钓位他指钓位,脸上跟平时没两样。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整天,他心里那块石头没落过地。
有人递过来找零的钱,他伸手去接,接了个空。陈来喜在边上喊了他两声,他才回过头。
黄老板丢了小舅子,人最后是往他这儿来的。这事要兜不住,扯出来的就不止两条命。
塘、公司、村里人的钱袋子,全在一条绳上拴着。
中午他回家吃饭。李秀兰炖了一锅菜,给他盛了满满一碗饭。
“昨儿夜里没睡好?”李秀兰把汤往他手边推了推。
“没有。”
“眼睛底下都青着。”李秀兰坐下,拿起筷子又放下,“你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塘上一摊、仓里一摊,钱也不是一天挣完的。”
陈野扒了半碗,把碗放下:“下午还得去西头看看路。”
李秀兰看那半碗饭一眼,没说什么,起身把碗端过去,又给他舀了半碗汤。
下午他往西头走了一趟。
岔口那截石子铺完了,压路机正往里轧。马发财蹲在路边啃馒头,见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馍渣。
“小野,尝尝。”马发财把半个馒头递过来。
陈野摆摆手:“你吃。”
马发财也不客气,咬了一大口,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小野,你听说没有?黄家钓场那个冯宝根,跟他一个伙计一块儿没影了。”
陈野站在那儿没动:“没影了?”
“昨儿夜里的事。”马发财压低了声,“电话打了一宿,关机。今儿一早两家到处打听,问遍了也没问出个信儿。邪门得很。你说一个大活人,还能说没就没?”
陈野往前走了两步:“说不准路上出点什么事。”
“出什么事。”马发财一拍大腿,“我听着像躲出去了。”
陈野没接话,过了会儿才说:“我塘边还有事,先过去了。”
“哎,你去忙。”马发财在后头喊,“路上要是再听见什么信儿,我再告诉你!”
回到塘边,钓客走得差不多了。陈来喜正挨个收马扎、卷塑料布。
陈野站在磅秤边上,往育苗塘那头看了一眼。
阿宁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
“在想什么?”
“黄老板。”陈野没回头,“他小舅子昨儿夜里往我这儿来了。”
“嗯。”
“人没了。”陈野说,“他早晚得往这上头想。”
阿宁跟着他往塘面上看,没接这句。
晚霞一点点暗下去。老柳底下那四盏红灯笼,让陈来喜一盏一盏点着了。
陈野转过身往院那边走。
走了几步他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塘面才说:“这事出了这个院,谁也不能知道。”
“嗯。”阿宁跟上他,“知道了。”
“明天塘边照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