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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两辆车一前一后开进村委会的院,前头那辆白色公务车下来三个人,带队的四十多岁,后头的皮卡上搬下梯子、皮尺,两箱表格。

陈守业在台阶上接着,领着人挨家走。

陈野在自家院里,听得见村道上的动静。

【玄疆宗执事率众于领地内逐户丈量地界,意图收编疆域,请将其驱离。】

【任务触发!】

【任务:驱离玄疆宗执事】

【任务目标:驱离闯入领地的玄疆宗执事。】

玄疆宗?执事?

还让他驱离,他一个种地的拿什么驱离镇上的人。

他把烟点上吸了一口,朝墙根那排黑苗看了一眼,又朝屋里桌上那卷图看了一眼。

图还没画完。不急。

量完一家,带队的把表往前一递,补偿标准讲一遍,愿意的当场按手印。

轮到陈野家,快到中午。

“房子哪年建的?”

“我爷爷手里盖的。”

“这墙看着新。”

“入秋那阵漏雨,刚补上。”

“户主叫什么?”

“陈广福,我爷爷。”

“人呢?”

“走了。”

量完院子出来,小伙子路过院墙外头贴墙根那一小块,看那十几棵苗。

“这谷子多久的苗?”

“十来天。”

“谁家的?”

“我爷爷留下的种,我种的。”

再往外的灵田,他隔着篱笆往里看,两行菜苗刚顶出土,芽尖发灰。

“这地是谁家的?”

“我家的,我爷爷开出来的地,刚收回来。”

陈老栓家是最后量的。

他坐在门槛上编筐,带队的在院门口站住。

“大爷,量您家的房。”

“量吧。”

皮尺在院里拉了两回,他手里的篾条没停过。

带队的量完出来,他就着门口的光,接着编那个筐底。

村里的老井也记上了,小伙子把井台量了一遍后又往井口里吊皮尺,陈奶奶坐在井台边上看着。

“大娘,这井多深?”

“三丈六,你再量,也就三丈六。”

带队的临上车前,回头看了看陈野家这个修得利索的院子。

“小伙子,房子收拾得挺好。”

“住了两代人的房,不能看着它塌。”

“搬进楼,就用不着这么拾掇了。”

“楼里住着,没人管的话这院子几年就荒了。”

两天量完,表格一箱一箱装上车。

当天夜里,陈野把院门关上,从墙角箱子里把黄纸和户口簿翻出来,桌上铺开那张图。

他又拿手机查合村并镇、村庄撤并、增减挂钩。

签没签,两天里分出了堆儿。

陈来喜不用说了,签完还跟着工作组挨家敲门。

陈翠花的小卖部成了情报站。

谁家把户口本翻出来了,谁家两口子吵到后半夜、第二天照旧一块儿下地。

老槐树底下,那几个老头照旧一天三趟地聚,烟一根接一根。

陈奶奶把量过的井台又擦了一遍。

陈大贵是带队的走了之后找上门的,牙签叼在嘴上,进了院先看苗。

“小野,叔问你句实话,这个字到底该不该签?”

“贵叔,您院里那三间房,是您自己一砖一瓦起的吧?”

“那还用说,我那三间是九几年起的,房梁都是我上的。”

“那您还问我。”

陈大贵把牙签叼回去,在院里站了一阵,背着手走了。

走到院门口,他回过头。

“我家那张表还在手里呢,二十六号叔坐前头去。”

陈满仓蹲在自家门口择豆角,见陈野从门前过,把手里的豆角往前一递。

“小野,吃点。”

“叔,签没签?”

陈满仓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

“没敢,小野,跟叔说实话,这字签下去,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叔,签之前先问一句,签的是房还是连地一块儿签。”

“这……有区别?”

“区别大了,地要是也一块儿签出去,往后想种,上哪儿种去。”

陈满仓择豆角的手停了。

“那我得问问去。”

傍晚,陈野挑水路过村东头,陈老三蹲在新地上浇水。

移过去的秧子蔫了四天,今天总算缓过来了,叶子重新展开。

“三叔。”

“挪这一回,跟大病了一场一样,今天才肯见长。”

陈老三直起腰,朝陈野家那头抬了抬下巴。

“前两天我从你墙外过,隔着篱笆看了看你那几垄菜,齐整得跟拿尺子比过一样,那块地我伺候了这些年,头一回见它这个长法。”

“你伺候的好。”

陈老三把水瓢放回桶里。

“好个屁,那地啥样我不知道吗?”

“二十六号开会,你去不去?”

“去。”

“我也去,我得当着大伙儿问一句,我这季菜刚挪完窝,根还没扎稳,这就又要挪人,挪来挪去,把我们种地的挪到楼板上去?”

到了二十六号,村委会院里拼起几张桌子,扯了条红底白字的横幅:青石镇合村并镇工作座谈会。

出门前,陈野把黄纸、户口簿和那张图装进帆布包。

陈大贵把自家的条凳摆在头一排正当中,签字的表压在膝盖上,陈老栓坐在他旁边,烟袋拿在手里。

陈翠花站在人堆最外头,瓜子在兜里没舍得嗑。

陈野拎着包,站在人堆边上点了一根烟。

带队的讲了半个钟头。

政策,补偿,安置楼。

楼在镇东头,下楼就是超市,孩子上学省一半的路。

陈来喜把手举得老高。

“领导,我家那柴棚,量的时候可给算上了?”

“算上了,一样一样都有数。”

院里响起一片笑。

接着陈守业念文件。

他念得不快,念到“坚持群众自愿”那一句,抬起头朝院子里看了一圈,又低下头接着念。

念完,带队的把文件夹翻开摆在桌上。

“跟大家交个底。”

“这一批,全镇报上去七个村,县里批项目看的就是签字率,咱们村,房量完了,在册五十一户,到今天早上,签了十一户。”

“这个数,项目落不了地,签字率过不了八成,县里就把咱们村从这一批里划出去,划出去容易,再想排进来,得等下一轮,下一轮是什么政策,谁也说不准。”

“今天表也带来了,愿意签的现在就可以签。”

他把一支笔和一沓表格摆到桌子外沿。

院子里静下来。

陈满仓的手在膝盖上搓来搓去,东看看西看看。

陈大贵把膝盖上那张表拿起来,看了一遍又放回去。

陈老三从人堆里站了起来。

“领导,我问一句,我这季菜,上礼拜刚挪完窝,根还没扎稳,今天量我的房,明天让我上楼,我那一季菜扔在地里,给谁收?”

“同志你放心,青苗有青苗的补法。”

陈老三把手一挥。

“补?我不问补。我就问,挪了房我的地在哪儿?楼板上能种菜吗?”

陈满仓在人堆里跟着喊了一嗓子。

“对,先把地的事说明白,这字谁也别急着签!”

带队的把茶杯放下了,扭头看陈守业。

陈守业低着头,翻他面前那摞纸。

陈野把手里的烟掐了站起来,把帆布包从肩上取下来放在桌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