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时节,平江府衙的庭院里草木葳蕤,暖风穿廊而过,卷起檐下挂着的素色帘幔,轻轻晃荡。
知府顾砚之立在书房窗前,一身青灰色锦缎官袍衬得他身姿挺拔,面容清隽的脸上却凝着几分沉郁。他负手而立,目光遥遥望向京城的方向,眉头微蹙,薄唇紧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系着的玉牌,眼底藏着化不开的焦灼。
一晃眼,奏折递上去都一个多月了,京中却半点音讯全无。
他至今还记得一个多月前,平江县令周如海风尘仆仆赶来府衙的模样。那日周如海衣衫微乱,额角沁着细汗,一进书房便不顾礼数,满脸急切地躬身禀报:“顾大人!下官今日前来,是有一桩天大的奇事要禀!平江县青山村,竟有一户人家,能在盛夏酷暑造出寒冰!”
彼时顾砚之正埋首批阅卷宗,闻言笔尖猛地一顿,抬眼看向周如海,眉峰挑得老高,眼底满是难以置信,语气带着几分严肃:“周县令,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胡话?夏日造冰?普天之下,唯有冬日凿冰窖藏,方能留至夏日使用,且皆是权贵专属,寻常百姓连见都难见,怎会有人能凭空制冰?莫不是你被乡野传言蒙了心智?”
周如海急得额头冒汗,连连拱手作揖,语气恳切又笃定:“大人!下官绝无半句虚言!下官亲自去青山村看过,那沈家主母林晚晚,当真能造出晶莹剔透的冰块,触手冰凉刺骨,绝非冬日窖藏的陈冰!如今她已开了制冰铺子,夏日里靠着冰块做各式吃食,引着十里八乡的百姓争相前去,当真是奇景一桩啊!”
顾砚之闻言心头一震,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发出笃笃的轻响。他执掌平江府多年,最是清楚夏日暑热的苦楚——每到三伏天,暑气蒸腾,疫病频发,贫苦百姓动辄中暑丧命;瓜果菜蔬因天热极易腐坏,商贩不敢多进,物价便一路飙升,百姓怨声载道,府衙年年都要为此头疼不已。若真能夏日制冰,且能惠及寻常百姓,何止是一桩奇事,分明是利国利民的济世良方!
他当即收敛神色,正色看向周如海:“此事非同小可,你且细细说来,那沈家制冰规模如何?百姓反响怎样?”
周如海连忙将自己打探到的消息一一道来,言语间满是赞叹,眉眼间皆是惊奇之色:“那沈娘子虽是乡野妇人,却身怀奇术,制出的冰产量尚可,只是纯冰售价不低,要二百文一斤,寻常百姓买不起。可她心思活络,竟将冰块做成了冰镇雪糕、冰镇杨梅汤这类吃食,定价亲民,百姓花上几文钱,就能买上一份解暑解馋。”
“如今不光平江县的百姓日日前去购买,周边村镇的人也特地赶过来尝鲜。有了这些冰食,百姓夏日解暑多了好去处,就连街边小摊的菜蔬肉食,也找沈娘子买碎冰保鲜,不易腐坏,夏日里的物价都平稳了不少,人人都夸沈家是积善有德之家!”
顾砚之越听心头越亮,当即下定决心:“此事关乎万千百姓生计,本府即刻草拟奏折,上报朝廷!锦安府平江县有奇人,能于盛夏制冰,可解暑热、稳物价,一来本府不知详情,二来此法太过惊世骇俗,恐惹朝中非议,反倒误了大事!”
那一日,顾砚之伏案良久,亲自提笔撰写奏折。他字字斟酌,句句审慎,先详述平江府夏日暑热之弊、百姓疾苦,再话锋一转,禀明平江县青山村有妇人身怀奇术,能于酷暑造出寒冰,更巧心思制成平价冰食惠及万民,恳请朝廷准许其继续制冰售卖,予以扶持庇护。
奏折写就,他反复修改数遍,确认措辞稳妥,才盖上锦安知府的官印,连夜派心腹快马加急送往京城。
原以为至多半月便能有批复,谁料这一等,便是一个多月。
这一个多月里,顾砚之日日坐立难安。处理公务时,常会下意识走神,提笔的手顿在半空,脑海里反复琢磨奏折中的字句,生怕哪处措辞不当,惹来京中官员质疑;夜深人静时,他常独自立在窗前,望着沉沉夜色轻叹,眉头紧锁,满脸忧色。
他不是没有顾虑——朝中权贵向来多疑,夏日制冰太过匪夷所思,万一朝廷不信,斥责他谎报奇事、惊扰圣听,不仅他自身难保,连带着沈家也会受牵连;可若朝廷准奏,那便是锦安府百姓之福,更是天下百姓之福。期间他数次派人去平江县打探消息,得知沈家制冰生意安稳,各类冰食广受百姓喜爱,口碑极好,心中才稍稍安定,却依旧放不下悬着的心。
“大人,这都一个多月了,京中那边……”贴身随从见他连日愁眉不展,忍不住低声开口劝慰,话未说完,便被顾砚之抬手打断。
顾砚之缓缓收回目光,眉宇间的郁色更重,语气带着几分疲惫:“再等等吧,许是朝中事务繁杂,批复耽搁了。”
话音刚落,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差役压抑不住的狂喜呼喊,声音穿透庭院,清晰传进书房:“大人!大人!有加急公文,说是京城送来的!”顾砚之浑身一僵,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思绪,愣在原地,一时间竟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他缓缓转过身,脸上的沉郁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错愕,眼睛猛地睁大,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指尖微微颤抖。
下一刻,他反应过来,再也维持不住知府的沉稳姿态,快步朝着书房门口走去,脚步急促,官袍下摆被风吹得微微扬起,声音都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快!快呈上来!”
话音未落,一名差役已经捧着一份烫着明黄封皮、盖着朱红朝廷大印的公文快步冲了进来,脸上满是激动,双手高高捧着公文,躬身递到顾砚之面前。
顾砚之双手接过公文,指尖触到温热的封皮,心跳骤然加快,掌心竟沁出了薄汗。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翻涌的情绪,指尖微微用力拆开公文,目光急切地扫过上面的字迹。
一行行字映入眼帘,他紧绷的嘴角一点点上扬,紧锁的眉头缓缓舒展,眼底的焦虑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狂喜与激动。
朝廷不仅准奏,准许林晚晚继续制冰售卖,还特意下旨,夸赞此举利国利民,令锦安府衙全力庇护沈家,不得有地痞恶霸滋扰刁难,若有不开眼之徒寻衅滋事,官府可直接从严处置,无需上报!,另外京城赏赐林晚晚的东西,过几天送到。
“成了!真的成了!”顾砚之重重一拍案几,脸上的笑意再也藏不住,眉眼弯弯,语气畅快又激动,连声音都拔高了几分,“一个多月的等待,总算没有白费!这个林晚晚这奇女子,真是平江府的福气,天下百姓的福气啊!”
他拿着公文,在书房内来回踱步,脚步轻快,脸上满是如释重负的笑容,连日来的焦灼与担忧一扫而空。他甚至能想象到,往后夏日里,安锦府百姓花几文钱就能买到冰食解暑,菜蔬商贩也能借冰保鲜,物价平稳,人人安居乐业的景象。顾砚之快步走回案前,提笔蘸墨,行云流水般写下一封手谕,字迹苍劲有力,落笔坚定。写完后,他仔细将手谕封好,招来随从,语气郑重又急切:“即刻快马送往平江县,务必令周如海亲自登门,将这份喜讯告知沈家主母林晚晚,不得有半分耽搁!”
随从躬身领命,接过手谕快步离去。
顾砚之立在窗前,望着远处湛蓝的天空,春风拂过他的眉眼,带着草木的清香。他唇角噙着一抹欣慰的笑意,心中满是宽慰——这一纸迟来的批复,不仅安了沈家,更安了万千饱受暑热之苦的百姓,往后安锦府的夏日,再也不会是百姓的劫难了。
此时的知府大人还不知道,安锦府城已经有了青山百味居的店铺,正是那位白掌柜管理的店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