笃，笃，笃。
叩门声在深夜里传出很远。
门内传来脚步声，门闩被人从里头抽开。王大力披着件单薄的短衫站在门后，双眼半眯着，显然还未完全清醒。
待他借着淡淡的月光，看清门外站着的沈亦安和两个小家伙，赶忙侧过身将人迎进来。
“大郎？满哥儿？这……这深更半夜的，怎的这时候过来？”
沈亦安牵着江小满，带着沈清禾快步走进院子。
周桂香在里屋听见动静，也急忙穿好外裳迎了出来。她见这阵仗，一言未发，快步走到堂屋，点亮了桌上的一盏小油灯。
几人在桌旁落座，沈亦安没有绕弯子，将江文松半夜来报信，二房要收五两银子聘礼、把江小满嫁给邻村傻子的事，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话音刚落，王大力眼底的睡意就消散得无影无踪，他猛地站直了身子。
周桂香气得胸口不住起伏，一巴掌拍在桌上，骂道：“黑了肝肠的畜生！这干的是人事吗？他们为了几两银子，竟要把满哥儿往火坑里推！”
原本坐在凳子上还有些迷糊的江小满，听到“嫁傻子”这三个字，惊得彻底清醒了。
他瞪圆了眼睛，指着自己的鼻子，满脸不可置信：“让我去嫁给傻子？”
江小满只觉荒唐至极，他好不容易能吃饱饭、睡安稳觉，这群所谓的亲戚竟然还想把他卖了换银子？
“我不去！”江小满咬紧牙，拳头握得邦紧，“谁敢来绑我，我就把他的牙全敲掉，看他还敢不敢卖我！”
沈清禾听见二房又要害她二哥，小姑娘眼眶一红，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扑过去一把抱住江小满的腰。
“二哥不走……呜呜，二哥不嫁傻子，坏人，全是坏人！”
江小满连忙拍着她的后背安抚，还不忘放狠话：“小妹别哭，二哥不走，他们敢来我就打回去！”
帘子被人一把掀开，王铁牛拄着拐杖蹦了出来。
他方才在里头听了个真切，此刻咬牙切齿，挥舞着手里的拐杖：“我要去戳死他们，太坏了！”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江文松除外。”
堂屋里群情激愤，全都在为江小满鸣不平。
众人发泄了一通，见沈亦安始终没有出声，渐渐也安静下来，纷纷转头看向他。
沈亦安看着依偎在一起的两个小的，长睫投下一片阴翳。
“打过去又能如何？”
王铁牛愣住了：“打过去，他们就不敢卖满哥儿了呀！”
“没那么简单。”沈亦安摩挲着粗糙的碗壁，语气里透着冷意，“当年江叔江婶为了保留我沈家的一丝香火与念想，并未让我入江家的户籍。如今在官府的文书上，我与小满并无半分血缘。”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桌前的众人，将残忍的事实剖开在所有人面前。
“江守根是小满的二伯，三房向来与二房同气连枝，若是他们两家串通一气，以长辈的名义将小满许配出去，合情合理。”
沈亦安的声音顿住，手指在碗壁上收紧。
“我不是江家人。若他们真以叔伯之名定下这门亲事，我……亦无力阻止。”
屋内瞬间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周桂香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长辈做主婚配，自古皆然。江老二若真狠下心来，沈亦安一个连户籍都不在江家的养子，有什么资格去管江家的家务事？
王大力颓然地叹了口气，高壮的汉子此刻也束手无策，只能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
沉重的无力感笼罩了整个屋子。
沈亦安半敛着眉眼，若是真到了玉石俱焚的那一步，他便带小满和小妹离开。天下之大，凭他的字画与小满的泉水，总归不会挨饿。
“亦安哥，你不是满哥儿的童养媳吗？”
安静沉重的气氛中，王铁牛挠了挠后脑勺，一脸疑惑地开口。
他拄着拐杖上前一步，满脸不解地看着沈亦安：“你怎的不与满哥儿成亲？”
“咳！咳咳咳！”
正低头喝水、想着跑路路线的沈亦安，被这惊天之语呛了个正着。他抬袖掩口，背脊微弯，面颊飞上一抹薄红。
周桂香满脸尴尬，回身就去捂王铁牛的嘴：“你这傻孩子，胡咧咧些什么！”
王铁牛脖子一梗，颇不服气地往后躲：“又不是我说的，村里其他小孩都这么说！”
江小满本来在屋里视线逡巡，试图挑选趁手的武器，听到这话，歪着脑袋看了看王铁牛，又转头看向还在咳个不停的沈亦安。
江小满疑惑地歪头，片刻后，像是忽然想明白了什。
他眼睛亮晶晶地凑近沈亦安，清脆的声音在堂屋里回荡：“大哥，原来你是我媳妇呀！”
沈亦安好不容易压下喉咙里的痒意，便撞上这声不伦不类的“大哥媳妇”。
他张了张口，许久没说出话来，热度却从脸上一路烧到脖颈。
清隽的眉眼染上水汽，微凉的指尖泛起一阵热意。沈亦安狼狈地别开脸，又断断续续地咳了两声，根本不敢直视江小满的眼睛。
周桂香站在一旁，视线在满脸通红的沈亦安与一脸天真的江小满之间来回打量。
她心里一动，仿佛撞开了一扇窗。
沈亦安平日里待满哥儿是何等模样，细致入微、处处护着，比对沈清禾还上心……
她放下捂着王铁牛的手，忽地笑了一声，意味深长地出声纠正。
“要说媳妇，满哥儿才是亦安的媳妇。”
江小满一愣：“啊？我是媳妇？”
伏在江小满怀里的沈清禾抽噎了一下，满是希冀地看着周桂香：“真的吗？二哥真是大哥媳妇？太好了，那二哥就不用被别人抢走了！”
王大力站在一旁，似乎也回过味来。
堂屋里的气氛变得十分怪异，跳跃的油灯下，只听得见几人轻浅的呼吸声。
沈亦安深吸几口气，勉强压下脸上的热度。
他抬手捂住半张脸，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周婶……莫要拿这些话取笑。这都是当年村里闲汉胡乱传的浑话，万万当不得真。”
周桂香双手抱臂，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
“平时看着比谁都机灵，这会儿怎么变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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