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岸的柳树下，蝉鸣断断续续地在枝叶间响着，河面上停靠着不少卸货的货船。
牛车还未停下，往日摆摊的位置前，便早已三三两两围着几个等候的客人。
这几人等得额头冒汗，不住地拿衣袖扇风，心浮气躁地往路口张望。
“哎哟，小郎君，你们可算来了！”
江小满跳下车，扬起一张白净的脸，笑嘻嘻同他们问好：“各位叔姆婶子大哥晨安！对不住呀，今天家里多准备了些，路上走得慢了。大家别急，都有的！”
客人们本就只是一时心急，并非真要置气。此时见这小哥儿生得乖巧，笑容又这般灿烂，心里的燥意顿时散了大半。
叔婶们笑了起来：“小哥儿这话说得好听，行，不急。”
几个靠得近的客人往牛车上一看，纷纷面露惊奇。
“乖乖，今日竟有四罐？”最前头的汉子喜出望外，连忙摸出两枚铜板递过去，“快快快，先给我来两筒！”
“我也要三筒，家里人叫我带回去呢！”
沈亦安掀开陶罐上的油纸，清凉浓郁的薄荷香气立刻在树荫下散开。
“痛快！”汉子痛饮一番，转头就往集市那头报信去了，“老周！快别磨蹭了！今日他们备了四罐水，去迟些兴许也能买着，快去排队！”
其余几个客人付了钱，也步履匆匆地往家赶。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摊子前人来人往，竹筒碰撞声、铜板落进钱匣的叮当声混在一起。
待到日头升至半空，早晨赶集和上工的高峰期总算过去了。
四个大罐子卖了两个多，剩下的一罐多也不愁卖。江广田牵着老黑牛去河边饮水吃草，树下便只剩下沈亦安江小满二人。
两人坐在带来的小板凳上歇息，河风从水面徐徐吹来，带着凉意。忽然，一阵夹杂着玉佩碰撞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这就是你说的特别好喝的饮子摊？这么简陋，你该不是骗我吧！”这是一道略带质疑的年轻男声。
另一个含笑的声音随后响起：“傅兄莫急，这摊子虽看着简朴，可薄荷水确实甘冽清甜。你这几日不是正苦于暑热难消么，饮上一盏，定觉清心畅快。”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两个锦衣华服的公子正摇着扇子走来。走在前面的公子穿着一身天青色杭绸直裰，手里慢悠悠地摇着一柄金骨折扇，身旁的玄衣公子则穿着窄袖劲装，也摇着一把玉骨折扇。
这两人身后还亦步亦趋地跟着几个随从，其中一个小厮探头探脑，面容眼熟。
“少爷，就是这里。”那眼熟的小厮恭敬地指了指摊位。
苏瑾合拢折扇，目光在几个陶罐上扫过，最后落在了坐在板凳上的江小满身上。
“哟。”傅恒顺着好友的目光看去。
小哥儿看着年纪尚小，生得眉清目秀，肌肤细白，额间那点朱砂在斑驳的树影下分外惹眼。虽穿着粗布衣衫，却难掩一身灵秀。
傅恒合拢折扇抵在下颌处，唇角勾起一抹兴味：“哟，确实有几分西子之姿。”
江小满恍然，原来是之前那个大客户。
前两日大哥教他认字，正巧讲过古时的故事，提到西子是个名满天下的大美人。
此时听见这位穿着讲究的公子这么说，他心底顿时美滋滋的，原来是在夸他好看。
江小满顿时弯起眼睛，冲傅恒露出一个笑来，颊边的小梨涡也跟着陷了下去。
沈亦安原本正立在水盆旁冲洗竹筒。
那句“西子之姿”落入耳中，沈亦安手上的动作骤然一停。他缓缓直起身，转头便见江小满正对着那两人笑得毫无防备。
沈亦安面容倏地冷了下来，几步走到江小满身前，高挑的身形挡住苏瑾和傅恒探究的视线。
“西子乃古之佳人，公子这般拿来取笑，未免失礼。家弟年幼，也请公子说话留些分寸。”
沈亦安一番话落下，树荫下静了一瞬。
苏瑾眼里闪过一丝惊诧，傅恒更是愣在原地，显然没料到一个摆摊卖水的村野少年，竟能说出这番不卑不亢、引经据典之语。
那小厮见自家主子被驳了面子，当即上前一步：“放肆！你可知我家少爷是谁？！”
苏瑾侧头，冷冷瞥过去一眼“退下。”
小厮面上失了血色，剩下的话咽了回去，垂首退到后头。
苏瑾看了傅恒一眼，手里的折扇啪地合上。
“这位小哥说得没错，方才那句话确实失礼了。”
傅恒被沈亦安一番话说得面皮发烫，眼中闪过一丝愧色。方才他确实是见那小哥儿生得玉雪可爱，一时失言，并非有意折辱。
傅恒面带惭愧地拱手：“这位小哥言之有理，方才是我口无遮拦，失了分寸，不该拿尊弟随口取笑。在下在此赔个不是，还望莫要见怪。”
苏瑾也微微欠身，执折扇拱了拱手：“方才失礼了，兄台莫怪。”
沈亦安见二人认错爽快，神色稍缓，侧身还了半礼：“二位知礼，方才之事便揭过不提。二位若是来用饮子，便请入座。”
被沈亦安完全挡在后头的江小满整个人还处于状况外。
别人夸他好看，大哥为什么生气？而且大哥一生气，那两个人为什么还要满脸愧疚地道歉？
夸他好看，难道是一件需要认错的事情吗？
江小满百思不得其解，他张了张嘴，正想从沈亦安身后探出脑袋去问个究竟。
话到嘴边，却瞥见沈亦安紧抿的唇线。
沈亦安虽然没有再发作，但他能感觉到，大哥周身那股气压并没有完全散去。
江小满眨了眨眼，默默把脑袋缩了回去，两手抱紧钱袋，安静得像只小鹌鹑。
他现在已经进化成会看脸色的江小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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