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小满和沈亦安推开院门，刚跨进院子，迎面便撞见坐在矮凳上的沈清禾。
小丫头梳着两个羊角辫，脸颊鼓鼓的，小嘴高高撅起，手里拿着一根细枝，有一下没一下地划拨着地上的泥土。
“两个坏哥哥！”沈清禾一见他们进门，立刻扔了手里的树枝站起身，双手叉腰大声控诉，“去哪都不带我！”
江小满赶紧上前，蹲下身子安抚自家小妹。他连比划带说，绘声绘色地讲起了当时的场景。
“那坑藏得可好了，一点也看不出破绽。”
“她跑过去，一脚踩空，扑通一下就掉进了坑底，根本爬不上来！”
沈清禾听得眼睛发亮，紧张地握紧了小拳头追问：“后来呢？”
直到听见江文兰腿被大石压住后，才解气地在空中挥了两拳。
“活该！”沈清禾嗓音清脆，“谁叫她害铁牛哥的！坏人就是要受惩罚！”
沈亦安站在屋檐下，看着院里一大一小同仇敌忾说得热闹，转身去了灶房。
不多时，迟来的午饭被端上了桌。
一盘咸菜炒肉摆在正中间，周婶送来的咸菜被切得细碎，与切薄的猪肉同下锅爆炒。旺火逼出了丰腴的猪油，尽数渗进干瘪的咸菜里。咸香的滋味反过来给肉片提了鲜，油亮浓郁，单是闻着便让人直咽口水。
旁边是一碟清炒苋菜，自家地里新摘的嫩叶，连多余的佐料都不用放，红润的菜汁拌着白米饭，比肉还要先光盘。
旁边还有一大碗清热的蚕豆汤，沈亦安摆好碗筷：“吃饭了。”
江小满扒了一大口米饭，两颊鼓鼓囊囊地夸赞：“大哥的厨艺太好了！”
沈亦安将蚕豆汤移到江小满手边“再好吃也要慢点啊，别噎着了。”
另一头，江家村村口。
江文松累得满头大汗，后背的衣衫全被汗水浸透。他背着面色惨白、小声哀嚎的江文兰，气喘吁吁地跨进了王大夫家的院门。
孙桂花一路跟在旁边，扯着大嗓门不停呼喝。
王大夫正坐在院里整理草药，听见动静赶紧走过来。他蹲下身，只看了一眼江文兰血肉模糊的右腿，眉头便紧紧拧在了一起。
“这骨头断了。”王大夫站起身，直接摆了摆手，“我这儿治不了，伤得太重。你们赶紧借辆车送去镇上，去晚了，这条腿便不好说了。”
孙桂花脸色顿时变了，她张了张嘴，到底没问伤势，只转身出了院门，冲着还愣在原地的江文松吼道：“愣着干什么？把人背上回家！”
江文松迟疑地停在原地，看了看妹妹，又看了看门外的母亲：“娘，大夫说要去镇上……”
地上的江文兰也急了，剧痛让她的声音都在发抖：“娘，我的腿断了！不去镇上医治，我会变成跛子的！”
孙桂花回过头，居高临下地睨着她，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
“跛了倒好，省得你一天到晚心野往外跑，惹是生非！”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江文兰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哭喊声都卡在了嗓子里。她呆呆地看着母亲决绝的背影，怎么也不敢相信，亲娘竟然连她的腿都不打算治了。
在孙桂花不耐烦的催促声中，江文松不敢违抗母亲，只得低下头，背着绝望的江文兰往自家院子走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
江文柏的忙假还未结束，此时正在院中背阴处纳凉。听见院门推开的声音，他转头看去。
见江文松背着满腿是血的人回来，江文柏不动声色退开一点：“怎的不去医治？把人背回来做什么？”
听见外面的声响，江守根背着手大步跨出来。
他皱眉道：“大白天把人背回来，你想让全村都看咱们二房的笑话？”
江文兰听见大哥和爹的话，黯淡的双眼里燃起了一丝希望，爹和大哥肯定不会眼睁睁看着她变作跛子惹人笑话。
她在江文松背上冲着两人哀求：“爹！大哥！娘不给我治腿，我不去镇上会跛的！你们劝劝娘，我若是跛了，以后怎么嫁给富贵公子？”
“娘平时不是总说，指望我嫁个好人家，让她过上好日子吗？”
她拼命抛出孙桂花平日的说辞，试图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孙桂花怔愣一瞬，随即走到江文兰跟前，目光在那张沾着泥污、因疼痛而扭曲的脸上来回打量了两圈。
“就凭你？”
孙桂花撇了撇嘴，“也不去水缸里照照模样，你连个傻哥儿都比不上，还指望富贵公子瞎了眼看上你？”
听见母亲拿她和江小满作比，江文兰煞白的脸色瞬间扭曲。嫉妒与怨毒交织在心头，她咬紧牙关，还想再出声争辩。
孙桂花直接拔高了嗓门打断她：“送你去镇上看腿，文柏的束修便交不上了！我可是听人说了，王家那铁牛看腿，光是开头便扔进去二两多银子，后头还得接着花药钱。咱家哪来这无底洞的闲钱填给你！”
这话一出，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方才还皱着眉头的江文柏，此时已转过身，视线落在院外的树梢上，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江文兰绝望地看向他：“大哥……”
江文柏紧闭着嘴，一声不吭。
江守根也沉默了，他的目光在女儿和大儿子的身上来回权衡。半晌，他清了清嗓子：“把钱留着，给文柏交束修吧。”
江文兰趴在江文松背上，呆滞地看着院子里的亲人，巨大的绝望将她淹没。
她忽然想起娘从前说过的话，她长得好，以后定会嫁个好人家，到时候整个二房都能跟着享福。
可如今，她的腿，竟比不过大哥的束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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