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峥屏住呼吸，像一头蛰伏在阴影中的孤狼。
他将妹妹赵灵儿小心翼翼地藏在柴堆深处，用几块破麻袋盖好，只留下一道微小的缝隙供她呼吸。
“灵儿，别出声，不管听到什么都别出来。”他压低声音，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小姑娘睁着一双噙满泪水的大眼睛，用力点头，小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懂事得让人心疼。
赵峥深吸一口气，那股混杂着血腥与焦糊的气味刺激着他的神经。他握紧手中的铁连枷，冰冷的触感顺着掌心蔓延至全身，压下了心中翻腾的恐惧。
他缓缓爬出地洞，身体紧贴着柴房的土墙，探出半个脑袋。
村子里一片狼藉，残垣断壁间，横七竖八地躺着乡邻们的尸体。那些青黑色的鬼骑兵已经不见踪影，只剩下三个活着的建州女真兵在肆无忌惮地搜刮着财物。
他们将从各家翻出来的布匹、粮食、铜钱塞进麻袋，不时用女真话粗鄙地笑骂着，仿佛在自家后院闲逛。
赵峥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人身上，那人正一脚踹开王大叔的尸体，从他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掂了掂，满意地塞进了自己腰间。
一股滚烫的怒火，从赵峥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强迫自己冷静，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对方有三个人，而且都是上过战场的悍卒，自己只是一个刚得到力量的少年。
必须找到机会，绕过去，带妹妹逃走。
他压低身形，准备沿着墙根，从另一侧绕出村子。
“咔嚓！”
一声清脆的声响，在死寂的村庄里显得格外刺耳。
赵峥的身体瞬间僵住，他低头看去，脚下正踩着一根被烧焦的枯枝。
完了。
那个正在翻检尸体的女真兵猛然回头，锐利的目光瞬间锁定了赵峥。他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一抹残忍而戏谑的笑容。
“哟，还有个漏网的阿哈（奴隶）。”
他用女真话喊了一声，另外两名正在搜刮的士兵也停下了动作，提着刀围了上来。他们上下打量着衣衫单薄、手里还提着一根古怪“农具”的赵峥，眼神就像猫在戏弄一只走投无路的老鼠。
为首的女真兵用刀尖指着赵峥，狞笑道：“正好，萨满大人说了，祭品越多，‘石皇’的赏赐越丰厚。就把这小崽子宰了，给咱们的功劳簿上再添一笔！”
话音未落，他举起手中的弯刀，刀锋在血色残阳下闪过一抹寒光，对着赵峥的脖子就劈了过来。
死亡的阴影，再次笼罩。
赵峥瞳孔猛缩，下意识地举起连枷格挡。
可他预想中的金铁交鸣并未发生。
就在那刀锋即将落下的一瞬间，一道黑影从旁边一间倒塌半边的屋檐下电射而出。
那道身影的速度快得超乎想象！
来者竟是村里那个平时走路一瘸一拐，总被人当成笑料的跛脚老孙头！
此刻的他，哪里还有半分跛脚的模样？身形矫健如猿，那条所谓的“瘸腿”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剔骨尖刀，刀光一闪，如毒蛇出洞，悄无声息地划过。
“噗——”
举刀的女真兵脸上的狞笑还未散去，喉咙处便绽开一道血线。他难以置信地捂着自己的脖子，鲜血从指缝间狂涌而出，身体晃了两晃，重重栽倒在地。
另外两名女真兵大惊失色，他们做梦也想不到，这个看起来猥琐瘦弱、任人欺凌的老头，竟然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顶尖高手！
老孙头眼神冰冷，一击得手，毫不停留。他脚下步伐变幻，身体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转，瞬间贴近了另一名女真兵。那名女真兵惊骇之下挥刀乱砍，却被老孙头轻松避过，手中的剔骨尖刀顺势上撩。
又是一声闷响，第二名女真兵捂着小腹，惨叫着跪倒。
老孙头的动作干脆利落，招招致命，没有一丝多余的花架子，完全是千锤百炼的军中搏杀之术。那股精干狠辣的气质，与之前那个在村口晒太阳的猥琐老汉判若两人。
仅剩的那名女真兵彻底被吓破了胆，他看着这个杀神，嘴唇哆嗦着，惊恐地尖叫出声：
“明军！”
他转身就跑，同时猛地将手指放进嘴里，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呼哨。
村口的方向，一个原本如雕塑般静立不动的鬼骑兵，空洞的双眼瞬间亮起两点猩红的光芒。它猛地调转马头，四蹄翻飞，卷起一阵阴风，以一种超越活物的惊人速度，朝着这边冲了过来。
它手中的长矛，直刺老孙头的后心！
老孙头脸色一变，来不及追杀逃兵，反手一刀，精准地格挡在长矛的矛尖上。
“铛！”
一声巨响，火星四溅。
老孙头那把精钢打造的短刀，竟在那鬼卒的长矛上无法寸进。一股沛然巨力从矛身传来，震得他整个人蹬蹬蹬连退数步，气血翻涌，握刀的虎口瞬间崩裂。
鬼卒的力量，远超常人！
一击不成，鬼卒手腕一抖，长矛化作一道黑线，再次刺向老孙头。老孙头被震得气息不稳，瞬间落入下风，只能狼狈躲闪。
眼看老孙头即将被那长矛贯穿，这似曾相识的一幕，彻底引爆了赵峥胸中的滔天怒火。
父亲被钉死在地上的画面，与眼前的一幕轰然重合。
他不再犹豫，不再恐惧。
一股源自血脉深处的战斗本能，与对这些非人存在的刻骨仇恨，瞬间占据了他的大脑。
“畜生！”
赵峥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双手死死握住连枷，将全身的力气，将脑海中那股灼热的力量，毫无保留地灌注其中。他瞄准那鬼卒毫无防备的侧身，用尽全力，挥出了人生中的第一枷！
呼——！
沉重的连枷在空中划出一道带着淡淡金芒的弧线，发出了沉闷的破风声。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没有金铁交击的脆鸣。
“咔嚓！”
一声仿佛玻璃与骨骼同时碎裂的轻响。
那柄刀枪不入、力大无穷的鬼卒，在被连枷击中的瞬间，整个青黑色的身体猛地一震。紧接着，从被击中的部位开始，无数道细密的裂纹如同蛛网般瞬间蔓延至全身。
它空洞的眼眶中，那两点红芒剧烈闪烁，似乎想发出一声哀嚎，却连声音都无法凝聚。
下一刻。
“嘭！”
鬼卒的整个身体，连同它身上那套破旧的甲胄，轰然爆散，化作漫天飞舞的黑雾，在阳光下迅速消散，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一枷，碎魂！
全场，死寂。
那个正要逃跑的女真兵，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从惊恐变成了极致的骇然。
他引以为傲、坚不可摧的幽冥卫，竟然……竟然被一个乡下少年，用一根看起来像破烂的铁棍，给活生生“敲碎”了？
这他妈是什么怪物？
老孙头同样目瞪口呆，但他毕竟是身经百战，只失神了一瞬，便抓住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身影一闪，趁着那女真兵失魂落魄之际，手中短刀如鬼魅般划过。
一颗大好头颅，冲天而起。
解决了最后的敌人，老孙头快步走到赵峥面前。他没有去看地上的尸体，目光死死地盯着赵峥手中那杆平平无奇的铁连枷，眼神中充满了震惊、疑惑，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狂喜。
他喉结滚动，声音嘶哑地问道：“你这……可是赵宋太祖传下的盘龙棍法？”
赵峥还处在第一次杀戮的冲击中，脑子有些发懵，根本没听清他在问什么。
可老孙头没等他回答，脸色就猛然一变，豁然抬头，望向村子中央萨满祭祀的方向。
只见那座由村民尸体堆成的尸山上，一股浓郁如墨的黑气冲天而起，在半空中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一股远比普通鬼卒恐怖百倍的威压，如同山崩海啸般，瞬间降临了整个赵家屯！
“不好！祭祀完成了，‘煞级’的怪物要出来了！”老孙头的脸色变得惨白，话语中带着前所未有的焦急与恐惧。
“此地不宜久留，快跟我走！”
他一把拉起还愣着的赵峥，另一只手闪电般冲进柴堆，将藏在里面的赵灵儿抱起，朝着村外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