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宁卫,赵家屯。
这里是无数个不起眼的军堡之一,像一颗沙砾,散落在辽东这片广袤而危险的土地上。
寒风卷着碎雪,刮在人脸上生疼。
赵峥坐在自家院子的门槛上,手里攥着一小块干硬的饼子,机械地啃着,眼睛却没什么焦距。
他的脑子,还在消化着一团乱麻。
三天了。
来到这个世界已经三天了。
他不再是那个在图书馆里查阅明末史料,为大明王朝的覆灭扼腕叹息的历史系研究生。
他成了一个叫赵峥的少年,大明辽东广宁卫下一个小小军堡里的军户之子。
天启二年,辽东,军户。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就是一张通往地狱的单程票。
最初的惊恐和茫然过后,一种异样的亢奋开始从心底滋生。
前世的赵铮是个孤儿,从未体验过家庭的温暖,虽然来到这里只有短短三天但是他久违的感受到了父母的疼爱和小妹的依赖。
他喜欢这里,他更想要改变家人的命运!
这是天启二年!
朱由校刚刚亲政不久,对魏忠贤还未完全依赖,东林党也还没作到天怒人怨。萨尔浒之战的惨败已经过去,但大明还没有病入膏肓。
一切都还来得及!
他的脑子里,装着未来两百年的历史走向,装着无数能逆天改命的知识。
水泥怎么烧,他知道。高炉怎么炼钢,他清楚。燧发枪的原理,他更是默写过无数遍。
只要能找到一个机会,一个能接触到权力中心的机会,他就能撬动这个庞大的帝国。
抱紧天启帝朱由校的大腿,这位被后世戏称为“木匠皇帝”的君主,其实远非昏君。他只是被文官集团架空,被信息茧房蒙蔽了双眼。只要让他看到真正的希望,他绝对有魄力去改变一切。
先在辽东立下军功,引起孙承宗的注意,然后借着孙阁老的推荐进入京城。献上水泥之法,解决京城三大殿的修建难题,获得皇帝的初步信任。接着,再一步步抛出练新军、开海贸、改革税制……
一个宏伟的蓝图,正在赵峥的脑海里徐徐展开。他甚至能想象到,在自己的辅佐下,大明舰队纵横四海,建州女真被彻底扫平,一个全新的日不落帝国,将在东方冉冉升起。
这该死的穿越,或许是他一生最大的机遇。
赵铮就这样在院子里畅享着未来的幸福生活。
院子里,父亲赵铁山正蹲在墙角,修理一张破旧的渔网。他身材高大,皮肤黝黑,手上布满了老茧。
赵铁山是个老实巴交的军户,一辈子都在这军堡里打转,最大的愿望就是赵峥能平平安安。
他带着几分自得,半开玩笑地对同样在一旁修渔网的王大叔说。
“老王,别看咱现在就是个军户,可俺们老赵家,祖上那也是阔过的。俺爹说了,咱家的族谱往前捣腾个几百年,说不定能跟大宋官家攀上亲戚。”
王大叔闻言,被k口水呛得咳嗽了两声,咧开漏风的嘴,笑得满脸褶子都挤在了一起。
“行了行了,你这嗑我都听出茧子了。你要是赵官家的后人,那我还是朱元璋失散多年的兄弟呢。”
一阵哄笑。
赵峥也觉得有些好笑。这种乡间邻里的吹牛打屁,倒也让他感受到了几分真实的人间烟火气。
北风越吹越大。
“他爹,你说这天怎么越来越冷了。”邻居王大叔裹着一件破烂的羊皮袄,凑了过来,搓着手哈气。
赵铁山头也不抬,闷声闷气地回了一句。
“雪下得早,今年冬天怕是不好过。”
“谁说不是呢。”王大叔叹了口气,也蹲了下来,“我家那小子,去沈阳参军,这都三个多月了,一封家信都没有。也不知道仗打得怎么样了,这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赵铁山停下了手里的活,抬头看了他一眼。
“放心吧,朝廷的大军在,能出什么事。再说了,你家小子机灵,不会有事的。”
王大叔愁眉苦脸地摇摇头:“话是这么说,可这心里就是不踏实。你说也怪了,这建州女真,怎么跟地里冒出来的韭菜似的,割了一茬又一茬。”
他咂了咂嘴,脸上带着一种根植于血脉的疑惑与不屑。
“当年景泰爷犁庭扫穴,不是说把女真人都快杀绝种了吗?怎么这才多少年,一下子又冒出来这么多了?”
赵铁山闻言,咧嘴一笑,带着几分粗犷的自豪。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我听我爷爷的爷爷说,当年景泰爷那不叫犁庭扫穴,那叫天威浩荡!管他什么女真、鞑子,统统杀得人头滚滚,血流成河!出来一茬再杀一茬呗!”
王大叔被他逗乐了,发出一阵哄笑。
两人在院子里闲聊着,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进赵峥的耳朵里。
他原本并没有在意。
这些天来,他听惯了这些军户们在家长里短中夹杂着对国事的抱怨和吹嘘。
可王大叔那句话,却像一道惊雷,毫无征兆地在他脑海中炸响。
景泰爷……犁庭扫穴?
赵峥啃着饼子的动作,瞬间凝固。
什么东西?
景泰?
哪个景泰?朱祁钰?
他记忆中,对女真进行毁灭性打击,几乎造成其种族灭绝的“犁庭扫穴”,明明是发生在成化年间!由大将赵辅执行,史称“成化犁庭”!
怎么会是景泰?
一个荒谬的念头,让他全身的血液都几乎冻结。
或许……是王大叔记错了?一个没什么文化的军户,把年号记混了,再正常不过。
对,一定是这样。
赵峥在心里拼命地安慰自己,可一种不祥的预感,却像藤蔓一样死死缠住了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院中的两人。
“王大叔。”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王大叔正和赵铁山笑闹着,听到喊声,回过头来。
“咋了,峥小子?”
赵峥攥着饼子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青。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随意一些。
“您刚才说……景泰爷犁庭扫穴,这事儿……是听谁说的?”
王大叔一愣,随即笑了。
“这还用听谁说?打小我爹就这么跟我说的,我爷爷也是这么跟我爹说的。这辽东,谁不知道景泰爷的威风?当年那一仗,杀得海西女真、建州女真屁滚尿流,几十年不敢南下一步。咋了?”
赵峥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不是记错了。
不是一个人记错了。
是所有人都这么认为。这是这个世界的“常识”。
赵铁山也转过头,看着自己儿子煞白的脸,有些奇怪。
“你这娃今天咋了?问这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干嘛?景泰爷的事,那是刻在咱们辽东汉子骨头里的。没他老人家当年那一通猛杀,哪有咱们这几十年的安生日子。”
刻在骨头里……
赵峥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猛地从门槛上站了起来,动作太大,带倒了旁边靠着的一根木棍。
“哐当”一声,木棍砸在结了冰的地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赵铁山和王大叔都被他吓了一跳。
“你这孩子,一惊一乍的干什么!”赵铁山皱起了眉头。
赵峥却没有理会父亲的责备。
他的世界观,在这一刻,被彻底颠覆了。
这不是他熟悉的那个明末。
历史,在某个他不知道的节点,拐了一个大弯。
成化犁庭,变成了景泰犁庭。
这不仅仅是一个年号的错误。
这意味着,从景泰年间开始,历史的走向就已经发生了偏移。土木堡之变后,到底发生了什么?朱祁钰难道没有死?还是发生了别的什么他完全不知道的重大事件?
那他脑子里那些所谓的“先知”,那些足以逆天改命的历史知识,还有多少是真的?
他赖以为生的最大倚仗,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不是手握剧本的穿越者。
他只是一个被扔进未知风暴里的普通人。
王大叔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疑惑地挠了挠头。
“这孩子,魔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