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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平把假材料的纸样带回书房时,纸上还压着一块镇纸,是怕纸角卷起来。

王妃,查到了。他把纸样摊开,这种纸,是城南永记纸坊的南纸。掌柜的说,这种纸是新方子做的,白、薄、韧,京城里只他们一家卖,开卖不到两年。

不到两年。沈清棠拿起纸样,对着光看。纸纹细密,边缘齐整,确实是近年的东西——和建和九年的官纸放在一起,一眼就能分开。

陈平道,掌柜的翻了三年的出货账,这种纸统共卖出去过三批。两批是常年主顾,一家书局,一家画铺。还有一批——他翻到账页,指着那一行,买家只买过一次,落账的名字是,买了整整一刀。

一刀纸,够抄几十份文书。

陈平说,取货那天,纸坊的规矩是要在凭证上按手印的。掌柜的翻了取货凭证——指印有,还在。

沈清棠放下纸样:拿来。

凭证上的指印,完整、清晰,指腹的纹路一道一道,按得很实。她把凭证和另一枚指印并排放在灯下——那枚指印,是从建和九年借阅底档撕页处拓下来的,赵文远的。

两枚指印,放在一起。

纹路,不一样。

不是同一个人。沈清棠说。

王妃的意思是……

撕掉三月初三那页记录的人,是六年前的赵文远。买纸造这份假材料的人,按的不是赵文远的印。她把两枚指印分开收好,要么,当年撕记录的人,和现在造材料的人,不是同一批人;要么,中间换过手。

她没有往下说。造假材料的手,和撕真记录的手,不是同一只——这条线上,可能存在不同环节的人。

还有一样东西,王妃看。陈平又从怀里取出一份旧档,这是建和九年的真旧档,我从档案房调的。您把它和假抄件放在一起看。

沈清棠把两份东西并排。真的旧档,格式齐整:抬头、正文、经手人、日期、当值人——一栏不缺。假抄件,格式几乎一模一样,唯独少了一栏。

当值人。

真的旧档,每一份都有当值人一栏,从不空着。假抄件上,这一栏整个不见了。

造这份材料的人,很懂档案房的格式。沈清棠说,抬头怎么写、经手人怎么写、日期怎么写,他全对。可他把当值人这一栏漏了。

会不会是他忘了?

一个连旧档纸色、编号、批注都模仿到位的人,不会漏掉一栏。沈清棠把两份东西收好,他漏这一栏,不是忘了——是他不知道。三月初三那天档案房当值的是谁,记录被抹了,他不知道。他手里的样本,是抹掉记录之后的档案——他照着被清理过的东西,学来的格式。

屋里安静了一瞬。

造这份假材料的人,见过清理后的档案房记录。沈清棠说,他对档案房的规矩熟,对不熟。

她把这个判断收好,像收好一枚铜钱,放回匣子里。

傍晚,陈平回来,脸色有些沉。

王妃。他说,那批纸的出货账,我又翻了一遍。买纸那天,是七月十九。匿名材料递到清查衙门那天,是七月二十二。

相隔三天。

三天。陈平道,纸是三天前买的,材料是三天后递的——时间对得上,像是专门赶出来的。

沈清棠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没有急着连。买纸的指印、递材料的日期、漏掉的当值人一栏——三样东西,都指向同一个人做的事,又都差着一层:指印对不上当年的人,日期对不上当年的记录,格式对不上当天的事实。

她把纸样、指印、日期三样收好。做这份材料的人,背后还有没有别人,她还不确定。

查那枚取货的指印。她说,查它对应的是谁。

她顿了顿,又说了一句:还有,把七月十九到七月二十二,清查衙门进出的记录调出来。递材料的人,不一定只有那个半大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