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景远回京的消息,是晌午时分传到永安侯府的。
传话的小厮跑得满头是汗,进了二门就喊:二公子回来了!
钱氏正在佛堂抄经,听见动静搁下笔,还没来得及问一句,后头跟来的婆子便补了一句——二公子没先回府,径直去了摄政王府。
佛堂里安静下来。
钱氏手里的佛珠攥得指节发白,面上却只是淡淡说了句知道了,便叫人去给老夫人报信。
顾老夫人正在花厅用午饭,听完放下筷子,脸色就不好看了。
回京不回府,先去拜王府?顾老夫人把帕子往桌上一搁,他眼里还有没有侯府?
伺候的嬷嬷不敢接话。
顾老夫人搁下碗盏:朔州去了大半年,回来连家门都不认得了?把二房的人叫来,问问景远在外头都干了些什么。
钱氏赶到花厅时,顾老夫人已经冷了脸坐在那里,桌上的菜撤了大半。
母亲。钱氏行了礼,在顾老夫人下首坐下,景远一路奔波,许是先去向摄政王复命,回头就回府来。
复命?顾老夫人拿眼觑她,他是侯府的儿子,不是王府的属官。先拜王府再拜侯府,传出去叫人怎么看?
钱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她心里比谁都急——顾景远走之前跟她说过,回京后自有安排。可如今人到了京城却不归家,她这个当娘的也说不出什么硬气话。
叫人去王府递帖子,顾老夫人吩咐嬷嬷,就说侯府备了接风宴,请二公子早些回来。
这话传出去,谁都知道是侯府在催人了。
消息到听风苑时,苏婉月正对着镜子梳头。
春桃从外头打探回来,一进门就压低声音:姑娘,二公子进城了。
苏婉月拿梳子的手一顿。
但是……春桃犹豫了一下,二公子没回侯府,先去了摄政王府。
梳子搁在妆奁上,发出一声轻响。
苏婉月没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捻着鬓边一缕碎发。她不是不高兴,而是慌。顾景远走之前说过,回京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来侯府见她。如今他先去了王府——这意味着什么?是计划有变,还是他根本就没打算按她说的来?
春桃。
你去打听,苏婉月的声音压得很低,二公子在王府待了多久,见没见着王妃,有没有提起永宁坊的事。
春桃应了声,转身要走。
等等。苏婉月叫住她,从袖中取出几枚铜钱递过去,别走正门打听,去找王府后街的茶摊,问那些摆摊的。
春桃接过钱,快步出了门。
苏婉月坐在镜前,看着铜镜里自己的脸。顾景远若是在王妃面前露了口风,她在侯府这些日子的经营便全白费了。顾景辞不是傻子,只是从前懒得往这上头想罢了。
午后,顾景辞从外院回来。
他今日去了趟大理寺,为了永宁坊那桩案子。那坊子的地契牵扯出好几笔旧账,有一笔还跟二房的铺面沾着边,他正烦着。
经过正厅时瞥了一眼——案上的茶碗换了新茶,茶碟底下却压着一张没撤走的旧帕子。从前这些事不用他操心,沈清棠在的时候,厅堂里一草一木都摆得妥帖。他皱了皱眉,没叫人,径直去了听风苑。
进了听风苑,见苏婉月迎出来,神色如常地替他更衣奉茶,他心里稍松了些。
方才听说景远回京了。苏婉月端着茶盏递过去,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顾景辞接过茶,嗯了一声。
他怎么没先回府?苏婉月笑了笑,老夫人该不高兴了吧。
顾景辞喝了口茶,没接这个话茬。
他心里烦得很。永宁坊的地契案子里,有一笔账挂在二房名下,而苏婉月的身份偏偏又跟二房牵扯不清。如今顾景远一回来就直奔王府,三条线搅在一处,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他靠在榻上闭了闭眼,大理寺那帮人说话绕来绕去的,叫他头疼。苏婉月若是安分守己便罢了,若是在背后搞什么小动作,他迟早得收拾这个烂摊子。
苏婉月没再追问,坐在一旁安静地做针线。
没过多久春桃回来了,在廊下探了探头。苏婉月找了个借口出去,在院墙拐角处拦住她。
打听到了,春桃喘着气,二公子在王府待了小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身边跟着个王府的长随。见没见王妃,外头的人说不准。但有人瞧见王府的沈侧妃身边的丫鬟在二门上迎过。
沈侧妃——那就是沈清棠了。
苏婉月的手掐进掌心。
永宁坊呢?
没听说提起。
苏婉月松了口气,但也只是松了半分。顾景远见了沈清棠,又没提永宁坊,这说明他还在盘算。可沈清棠是摄政王的人,她掺和进来,事情就更不好控了。
苏婉月咬了咬下唇。她在侯府步步为营,好不容易让顾景辞对她放下戒心,若是顾景远在王妃那里说漏了嘴,沈清棠再从中作梗,她这半年的苦心经营便成了笑话。
更叫她不安的是——顾景远变了。从前那个听她话的顾景远,似乎已经死在了朔州。
她回到屋里,顾景辞已经坐起来了,正拿着她方才做了一半的针线翻看。
出去做什么?顾景辞抬眼看她。
问了问春桃厨房里的事。苏婉月笑着坐回去。
顾景辞盯着她看了片刻,把那半截绣绷搁到一边。
你今日有些心不在焉。
苏婉月手指微蜷,面上却笑道:侯爷多心了,许是昨晚没睡好。
顾景辞没再说什么,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顾景远回京,你急什么?
这话说得不重,但苏婉月后背一凉。
她站起身,迎上顾景辞的目光,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二公子是侯府的人,在外头待久了不回来,我怕外头传出闲话来,说侯府连自家兄弟都拢不住。
顾景辞哼了一声,似乎信了,似乎没信,大步走了出去。
苏婉月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渐远,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不能出错。一步都不能。
天色暗下来,听风苑点了灯。苏婉月坐在窗前,手里捏着一卷书,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春桃在里屋铺床,小莲守在门外廊下。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更夫敲了一声梆子。
小莲忽然走到门边,弯下腰,像是从地上捡了什么东西。她左右看了看,快步走到窗下,从窗缝里塞进一张折好的纸条。
苏婉月拿起纸条,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是小莲的笔迹——
他见过王妃了。
窗外夜风吹过,烛火晃了一晃。苏婉月捏着纸条的手指慢慢收紧,纸面皱成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