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老夫人今早摔了碗。
瓷片碎了一地,鸡汤溅到周安的靴面上,他动都不敢动。
这药膳是谁炖的?顾老夫人拿帕子按了按嘴角,咸得我舌头都麻了。方子里写的是三钱黄芪,你们放的怕不是三两?
周安低着头:回老夫人,厨房说是按方子来的……
按方子?那这汤怎么又苦又涩?以前那碗山药枸杞鸡汤从来不会这个味儿。
她说的,是沈清棠在的时候。沈清棠亲手盯着厨房炖汤,药材分量、火候时辰都有讲究。她走后第七天,厨房里那口炖汤的砂锅像是突然不认识药材了。
前头夫人留下的方子上写得仔细,可接手的人掌握不好分寸。周安斟酌着措辞。
顾老夫人脸色更沉了:前头夫人?药膳的事一直是厨房在管吧?
周安嘴角动了动。药膳一直是沈清棠在管,她每天早上亲自去药房抓药配膳,盯着熬够两个时辰才端上来。这些顾老夫人吃了三年,从来没问过一句这汤是谁盯着做的。
重做也是白搭。张厨娘在后厨翻了半天,找不全黄芪和陈皮该配多少。她只会颠勺炒菜,药膳这活儿精细,以前全靠沈清棠一手包办。
对账的时候,周安更头疼了。
采买管事赵四这个月的银子支出去比上月多了将近四成,东西却越来越不像样。
这白菜怎么蔫成这样?还有这肉,老得跟柴火似的。周安把一棵软塌塌的白菜扔到桌上。
赵四满脸堆笑:周管家,物价涨了嘛。
涨了?松江上好白米,二两银子一斗?这价够买两斗了。
赵四涨红了脸:沈、前头夫人在时也是这个采买路子。
周安盯着他看了片刻。沈清棠在时每次采买都要核对三家铺子的价,买回来的东西还要过秤,少一两都要问清楚。赵四那时候乖得跟什么似的,哪敢做这种手脚。
从明儿起,采买单子我先过目。周安合上账册。
翻到最后一页时,他的手指顿了一下。有一笔支出写着外院公务用银,四十两,去向含含糊糊的,只写了转交城南铺面。以前沈清棠在的时候,从来没有这种含糊账目——每一笔支出都写明去向、经手人和签押。这笔外院公务是谁批的?经手人是谁?他一概不知。
周安把这一页折了个角,记在心里。眼下顾不过来,但这笔账迟早要对清楚。
他是管家,不是账房。侯府上上下下几十口子人的吃喝拉撒、人情往来、各房份例、下人月钱——这些事以前沈清棠理得井井有条,他只需要按吩咐办事。如今全落在他头上,忙得脚不沾地。
下人们更是松了缰的野马。沈清棠在时立过一套规矩——迟到扣月钱,偷懒罚扫茅房,偷东西的直接发卖。这才七天,后院花园的杂草长到膝盖高,送洗衣裳的婆子迟了两天,门房老陈头被当场撞见偷喝主子的桂花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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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景辞这些天也不太痛快。
他习惯早晨在书房看书,可今天坐下来才发觉不对——砚台里的墨干成一块,茶端上来是隔夜的碎末子,书架上的书被翻得乱七八糟。
磨墨的小厮呢?
前几日调去后院搬东西了,还没调回来。
这茶是怎么回事?
周安面露难色:新来的茶房不太懂……之前都是夫人亲手配的茶叶和泉水比例,侯爷爱喝几泡她都有数。
顾景辞没接话。
他低头看桌面,上头落了一层灰。窗纸破了个洞,风吹进来带着外头枯叶子的味儿。这些事他以前从来没注意过。砚台永远是润的,茶永远是热的,书永远按他翻阅的顺序摆着。窗纸什么时候破的,他不知道。因为沈清棠总会在他发现之前补好。
前世他也不会注意到这些。那时候他只管外头的事,后院交给沈清棠,从来不过问。直到她死了——不,直到前世她死了他都不知道,那些看似理所当然的舒适,全是她一个人撑起来的。
收拾一下。他合上眼。
午后他出书房,迎面碰见苏婉月扶着腰从后院过来。
侯爷,妾身去看账了。她语气有些委屈。
嗯,怎么样?
苏婉月咬了咬下唇:妾身看不太懂。沈姐姐留下的账册用的那套格式,什么分了好几个栏目,还有些符号妾身认不出来。问周管家,周管家也说不清楚。
顾景辞眉头微动:看不懂?
还有,厨房的张厨娘不太听妾身的话。妾身让她换个采买的供应商,她当着几个下人的面说厨房的事一直是夫人在管,苏姑娘是新来的,规矩不太一样吧
她说着说着红了眼眶:侯爷,妾身不是不想管,是真的管不了。妾身不像沈姐姐那样能干,又没带嫁妆进来贴补……
她拿帕子捂住脸,肩膀一耸一耸。
侯爷,妾身不擅长这些,您另请人吧。
顾景辞看着她哭,眉头皱得更紧了些。
以前苏婉月的眼泪总让他心软。可今天不知怎的,他站在那里没动。她的眼泪和沈清棠的平静,在他脑子里突然形成了某种刺眼的对比。沈清棠管家三年,从没说过一句我管不了。一次都没有。
苏婉月哭了一阵,见他不来哄,泪眼朦胧地抬起头。
顾景辞已经转身往书房走了。
侯爷?
让下人给你炖碗燕窝。他头也没回。
苏婉月怔怔地望着他推开书房的门。门关上了。
顾景辞在书案前坐下,面前是干透的砚台和凉透的茶。他叫了两声,没人应。以前这种时候,会有一碗热姜汤搁在桌角。现在连个倒茶的人都要叫三遍。
侯府乱成这样,全是她撂挑子的结果。他烦躁地揉了揉眉心——打仗都没这么累。
他拿起干硬的墨锭看了看,又放下了。
不过是些琐事罢了。
可满屋子的琐事堆在一起,就是一个人。而那个人,已经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