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当下这个节点,整个港岛乃至大中华区的电视圈,对于“电子游戏”的认知还极其原始。
在绝大多数导演和制片人的脑海里,游戏无非就是街机厅里投币玩的《街头霸王》,或者任天堂红白机上蹦蹦跳跳的像素小人。
让他们把快意恩仇、大气磅礴的金庸武侠江湖,跟那些冷冰冰的电子像素点扯上关系,简直是天方夜谭。
而按照原本的历史轨迹,要等到三年后的1992年,台湾智冠才会找到查先生,签下金庸小说的游戏改编权,并在次年推出《笑傲江湖》,世人才会将游戏与武侠剧联系起来。
然而,坐在主位上的徐子游,眼光早已跨越了这层时代局限。
后世庞大的数字娱乐产业已经向他证明过,当硬件性能进化到掌机形态时,游戏与经典Ip的结合将迸发出多么恐怖的生命力。
曜界掌机不仅是一台便携的电子玩具,更是未来移动端数字娱乐生态的承载平台。
如果能在这个版权真空期,将金庸全系列的电子游戏改编权一并收入囊中,无异于提前锁定了未来华人世界最顶级的数字内容资产。
迎着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徐子游没有过多的解释:“嗯,这件事你抽空跟公关部、法务部一起去拜访查先生,还是那句话,诚意给足,条件开优!”
在座的都是人精,见徐子游主意已定、神情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谁也没有不识趣地当场质疑。
徐小明也是如此,虽然对游戏改编这四个字依然满头雾水,但他是知道科创旗下是有游戏部门的,所以也能理解,再加上出于对徐子游自入主亚视以来、那一连串点石成金般神级决策的绝对信任,徐小明将心头的疑惑硬生生压下。
他当即挺直了脊梁,目光灼灼地迎上徐子游的视线,沉声应道:
“明白!我一定把这件事办得妥妥当当!”
“好。”徐子游微微颔首,目光顺势移向会议桌的另一端,“接下来,新闻部。”
得到点名,新闻部总监周兆昌立刻起身,“徐主席,各位同仁,我来汇报新闻线的捷报!”
“根据上周最新出炉的Ac尼尔森收视率调查,《晨报早读》已经连续半年稳居同时段全港收视第一,不仅将tVb的同档期晨间节目远远甩在身后,领先幅度更是扩大到了一倍以上,而且两台的差距还在持续拉大!”
说到这里,周兆昌顿了顿,语气中透着一股扬眉吐气的痛快:
“近段时间,我们按照徐主席的指示,深度改版了原有死板的播报模式,大胆引进了正反双方现场激辩的‘一虎一席谈’模式。现在市民的来信和电视台热线电话天天爆满,连港府立法局的一些议员都托关系希望能上节目发声,社会反响极好!”
面对众人赞赏的目光,周兆昌的脸上却没有多少骄傲之色,因为他发现徐子游反而皱眉了。
“新闻部确实做得很好。”
徐子游翻看台内自己的数据调查,话锋一转,问道:
“但是,光看表面的收视还不够,我问你,早间档的收视群体,与我们晚间八点黄金剧场的重合度是多少?你再看看!”
周兆昌脸上的笑容一僵,下意识地翻开手边厚厚的数据报表,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他快速检索着数据,声音有些迟疑:“这……根据抽样调查,重合度大概在……不到四成左右。”
“不到四成。”徐子游接着说道,“这说明早间的大量观众并没有有效转化为晚间黄金档的留存观众。”
周兆昌神色一凝,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连忙坐直身子,摆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徐子游从座位上站起身,在白板上写下“全天候资讯链”六个字。
“新闻部不能满足于晨间一隅,更不能让好不容易打开的局面变成孤岛。”
“我们要靠分层的资讯内容,慢慢培养出全港观众全天候锁定亚视的肌肉记忆,从他们早上睁眼开电视,到深夜入睡前关电视,把一整天的信息消费习惯,稳稳钉在亚视的频道上。彻底打破固有的排播思维。
第一,在中午十二点半黄金午餐时段,立刻增设一档十五分钟的午间速报新闻节目,不做tVb那种拖沓的长篇时政综述,主打全港街头突发新闻、港股午盘最新速递,连茶餐厅里的即时民生消息都要第一时间跟进,精准填满写字楼白领、家庭主妇午餐时段的碎片化资讯空白,抢在tVb一点钟的常规《午间新闻》之前,先把观众的注意力截胡下来。
第二,在傍晚黄金剧场开播前的黄金节点,增加一档九十秒的天气、交通、晚间剧集预告内容,三条信息打包,用最精简的语速念完。目的只有一个,让追剧的观众在换台之前,先习惯性地看一眼亚视,养成一定的习惯。
第三,深夜十一点半再加一档十分钟的新闻回顾,把当天美股收盘数据、全球期货行情、第二天港股的预判热点全部整理好,专门服务全港的股民和金融从业者。”
“这三档新节目,加上现有的晨间新闻,”
徐子游将手中的马克笔精准地扔回笔槽,双手撑在桌面上,一字一句地总结道,“从中午的速报,到傍晚的预报,再到深夜的财金,配合晨间巨无霸,亚视就有了一条从早上六点一直到深夜十一点半的完整全天候资讯链!”
他讲完,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然后周兆昌先开口,问了一个具体的问题:“徐主席,午间速报和深夜财经这两档节目,是归新闻部统一调度,还是单独成立小组?”
徐子游答:“归新闻部统一调度,但人可以新招,预算走专项。”
周兆昌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下几行字。
接着徐小明插了一句:“那傍晚的九十秒,是放在黄金剧场前,还是剧场后?”
“剧场前。”徐子游答得干脆,“观众等剧开播的间隙,顺便把天气和交通看了。时间久了,他们就会习惯在这个时间点打开亚视。”
见众人再没问题,徐子游嘴角微微扬起一抹运筹帷幄的弧度,抛出了那句让整个港岛传媒界在未来数年为之震颤的豪言:
我们的目的,就是要让全香港的观众养成一个习惯:睁开眼、吃午饭、下班回家、深夜闭眼,只要一抬头看电视,屏幕上亮着的,永远是亚视的台标!
会议进入最后阶段,综艺部主管赵汝强翻开手中的文件,接着汇报选秀节目的筹备情况。
“徐主席,选秀节目的前期筹备已经基本完成。宣传部那边已经联系了几家报纸和电台,准备在年后同步启动报名宣传。按照目前的计划,本月中旬开始第一轮海选。”
随着负责春晚的徐小明简要汇报完最后关头的彩排进度、敲定各项安保与直播预案后,这场持续了两个多小时、奠定亚视未来整年战略走向的全台调度会,终于宣布彻底落下帷幕。
各部门主管领到任务,神情振奋、满怀干劲地鱼贯离去。
徐子游没有立马离开亚视,而是在徐小明的陪同下,沿着楼梯直奔五楼的员工餐厅。
档口后值班的师傅见新来的大老板和制作部总监联袂光临,连忙拘谨地擦了擦手。
徐子游没有讲究什么排场,直接点了一份西洋菜例汤和一份烧得油亮诱人的双拼叉烧饭,徐小明见状也跟着要了一份同样的。
两人在靠窗的位置相对而坐。
徐小明看着对面这个比自己小了十几岁、却拥有着吞吐山河之志的年轻人,心中涌起一股无法言喻的激荡。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眼前这个人不仅救活了濒临绝境的亚视,更是在用一种全新的商业格局和工业标准,重塑整个香港娱乐产业的未来。
徐小明抿了一口例汤,感叹道,“徐老弟,照这个势头走下去,年后的香港电视圈,tVb怕是也要臣服了。”
徐子游此时刚切下一小块肥瘦相间的叉烧,放进嘴里细细咀嚼。
听到“tVb”这个词,他顿了一下,并没有立刻接话,直到将食物咽下,端起水杯润了润喉,方才抬起眼帘。
那双深邃清明的眸子里,没有丝毫马上击败唯一竞争对手的自满,只有一种远超同龄人的辽阔与笃定。
“小明哥,电视只是个载体。我们要做的,是打通整条影视工业化产业链。别把目光局限在香港这方巴掌大的地方,tVb可以固步自封在这个小池塘里,而我们的眼光,应该放向整个华人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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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早8点。
一大清早,维多利亚港上空便积压起了一层厚重的灰蓝色冬云,一场轻细的蒙蒙冬雨,更是将整个九龙半岛笼罩在一种湿冷黏腻的寒意里。
笔架山上的徐家别墅,从清早起就没断过动静。
别墅一楼宽敞的客厅里,一台立式电暖炉在沙发角落静静地散着红光,屋里不算暖和,却比外头的湿冷强上许多。
客厅靠窗处,一株丈许高的桃花盛开得正艳,花苞累累,吐出粉红的花蕾。
这是昨天林姨专门去维园花市,从一位老花农手里高价挑回来的。
按照港岛的习俗,过年家里摆上一株盛开的桃花,寓意着新的一年“大红大紫”、“红运当头”。
雅南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羊绒毛衣,下身是深蓝色的百褶裙,秀发用一只象牙白的发夹松松挽在脑后。她正站在桃花树旁,细心地将一个个装有五块钱硬币的小红封挂在枝头,清脆的金币碰撞声在客厅里不绝于耳。
“游哥哥,你看这样挂好看吗?”
雅南转过身来,明亮的双眸看向坐在沙发上的徐子游。
徐子游今天穿了一件质地极好的炭灰色羊绒衫,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陈年普洱。
茶汽袅袅升起,将他的面部轮廓衬得有些温润。
连续数月的忙碌,好不容易得了几天空闲。
此刻的他,靠在柔软的皮质沙发上,眼神里难得地流露出一丝放松与慵懒。
“好看。”徐子游抿了一口普洱茶,微微一笑,“左边的枝桠稍微偏重了些,再往右边挂两个红封,显得均衡。”
雅南抿嘴一笑,顺从地从案头上拿过两个红封,踮起脚尖系在右侧的花枝上。
厨房方向,一阵阵浓郁得令人垂涎的香味正源源不断地飘散出来。
按着老派广府人的规矩,大年三十贴春联得赶在巳时也就是九点之前,图个晨光初启、瑞气迎门的好彩头。
院门前,两盏大红的缎面灯笼早已高高挂起。
大门正中,小b正挽着衣袖,踩在一张三步高的折叠马口铁梯上,嘴里咬着一把小剪刀,两只冻得发红的手费劲地抻着一幅两米长的大红烫金春联往门框上对齐。
上联是:门迎春夏秋冬福,下联是:户纳东西南北财。
顶上的红木门梁处,已经平整地贴好了横批:吉星高照。
“左边低了半寸,你眼角斜视啊?再往上抬一抬,跟门框红木的压条齐平才好看。”
大b站在院门外的山道上,双手插在黑皮夹克口袋里,眯着眼睛抬头看,不时出声指点两句。
他天不亮就开着奔驰下山去了一趟九龙城的大成街街市,把林姨前两日就定好的两条三斤沉红东星斑、两只新界走地黄油麻鸡给扛了回来,裤脚边溅了半圈黄泥点。
这趟差事办得漂漂亮亮,回来后看小b活还没干完,他别提多得意了,这会连身上沾的雨星子都没来得及拍,就屁颠屁颠站在底下指点江山起来。
“哥,你别站着说话不腰疼,这雨打在手背上凉浸浸的,胶条都冻得不黏了。”
小b嘴里咬着剪刀,只能含混不清地一边嘟囔,一边伸手抹掉脸上的雨水,然后把联纸按实。
“少废话,手脚麻利些,我还想快点喝口热的呢。”
两人正斗着嘴,别墅一楼的雕花木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推开了。
徐子游手里端着半杯没喝完的普洱茶,踩着一双居家的软底皮拖鞋,步履从容地踱了出来。
山里的冷风扑在脸上,带着一股草木被冬雨浸透后的清洌。
他深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只觉得身体积累的疲惫与倦意,被这股冷意冲洗得干干净净,顿觉心旷神怡,索性闲闲地倚在门廊下的避风处看着两兄弟闹腾。
徐子游喝了口茶,目光从小b发抖的手腕上掠过,顺手从门厅条案上拿起一卷黄色的工业布基胶带,朝梯子下的大b丢了过去:
“门框上有水,寻常胶条吃不住的。用这个包边!裁寸把长的一截折成双面,贴在红纸内角往上按就行,雨浇不透。”
大b抬手捞住胶带,利索地撕下两截递上去,小b赶忙用胳膊肘抵住联纸边缘,这才算把那副在风里乱晃的滑溜红纸牢牢拍死在门框两边。
“贴得挺周正。”徐子游踱步出了院门,抬头打量了一眼门楣,笑着冲大b、小b招了招手,“行了,别在大门风口里冻着了,进去喝口热茶。吴妈刚才切了刚出炉的马蹄糕,都去厨房趁热垫垫肚子。”
“好嘞,老板!”
小b把嘴里的剪刀顺手揣进裤兜,身手利索地从铁梯上跳了下来。
大b抄起铁梯顺势一收,兄弟俩合力将梯子抬进一旁的车库靠墙放妥,小跑着出来时直哈着白气,两只冻得通红的手掌不住地互相揉搓着。
两人正吸溜着鼻子准备跨上门廊台阶,徐子游的目光跟着他们,落在门廊背风角处搁着的一只竹篓上,篓口扎着红绳,贴着一张朱砂印的封条,顺势叫住了他们:
“把廊下那篓新会陈皮送厨房去,林姨说今晚炖汤要用。”
“得令!”
大b应了一声,躬下身一把将那只沉甸甸、隐约散着一股甘醇陈香的纸箱稳稳抱在怀里。
小b赶忙在前头替他推开半扇雕花木门,两人踩着拖鞋一溜烟钻了进去。
屋门在身后轻轻虚掩上,门廊前重归宁静。
徐子游没有跟着他们进屋,他端着那半盏微温的普洱茶,顺着门前的山道信步往前踱了几步,放眼朝山下远眺。
细密的冬雨还在半空中无声飘洒,周围山道上错落有致的洋房别墅在雨雾中显得安宁素净。
透过凤凰木光秃秃的枝桠望向更远处的窝打老道,隐约能见着挂了新年挥春的红色九巴与各色私家车在车流中缓缓移动,车灯的光晕在湿冷的晨气里连成了一条断断续续的淡黄色光带。
徐子游浅抿了最后一口温热回甘的普洱茶汤,正准备转身折返回屋。
便在此时,隔壁那栋带白色矮围墙和黑色铸铁雕花栅栏的独栋洋房门前,突然传出一声极轻微的“咔嗒”门锁响动。
徐子游下意识顺着声音侧过头。
只见隔壁的大门被推开一条缝,带着几分迟疑,一个高挑修长的身影从门后缓步走了出来。
那人穿着一件略显宽松的深灰色长大衣,脖子上围着条暗红色的纯羊绒围巾,只用一根玳瑁发卡别住耳侧的碎发,素面朝天,唇色发白,整个人在微雨中显出一种未经修饰的清冷与单薄。
正是利智。
她手里只攥着几张文具店买来的窄幅硬纸春联,腕上还挂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卷细细的透明胶纸和一把小裁纸刀。
看着她形单影只立在院门外试图贴春联的模样,徐子游不由得想起前阵子深夜在门口撞见李连杰开车送她回来的光景。
外头那些八卦小报向来热衷于将她描摹成艳光四射的尤物,荧幕里也尽是香车华服的喧嚣浮华,可褪去那些外部强加的标签,私底下的境况却远没有外人想象得那般光鲜。
作为星河旗下的当家花旦之一,徐子游自然在台里的艺人底册上看全过她的履历。
原籍上海,三岁时父母离异,跟着祖母在弄堂里挨过苦日子,八十年代初随父移居香港,靠亚姐夺冠一朝成名,踏入演艺圈。
短短几年连轴转拍了三十多部戏,名气虽大,出门豪车代步,可底色终究薄凉如纸,大陆出身的标签让她始终难以真正融入香港本土的社交圈子。
母亲早年离家,父亲长年在外面做生意,后母的情分又薄,在香港这边独自居住,几乎是举目无亲,全靠自己一个人打拼。
看对方这样子,明显是大年夜独自一人守着冰冷的别墅,其中的孤寂可想而知。
利智合上半扇铁门,原本只是下意识地四下张望两眼,没成想一抬头,正撞见隔壁门廊前站着的徐子游,眼神不由得微微一滞。
大清早未施粉黛,冷不丁碰见自家大老板,换做谁脸上都免不了有些挂不住。
她下意识地把大衣领口往上拢了拢,遮住半边被冷风吹得微白的面颊,带着几分局促与尴尬,朝着徐子游的方向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打过照面。
徐子游神色如常,端着茶盏同样微微颔首致意,没有刻意出声搭话,免得邻里之间反添了生分与难堪。
可隔壁接下来的动静,实在让人很难移开视线。
利智踩着一双居家的平底软皮鞋,站在门柱石台前,抽出一张写着“出入平安”的窄幅挥春,试图往柱面上贴。
只是那石柱受了一整夜的海风雨雾,表面沁着一层滑腻的水膜。
她撕了小截透明胶按上去,手刚松开,一阵过堂穿林的风兜过来,那胶带便随着红纸打了个卷,啪地脱落下来,险些直接栽进脚边的泥水坑里。
她慌忙俯身去捞,大衣的袖口重重蹭在湿冷粗糙的石壁上,顿时印上一大团深灰色的水渍。
利智咬了咬下唇,有些懊恼地搓了搓被冻得通红的指尖,重新蹲在台阶上,用膝盖抵着那张红纸下沿,腾出两只手去抠那卷透明胶的断头。
可胶带受了冷脆得厉害,指甲连抠几下,只撕下几根细如发丝的碎边,整个人蜷缩在大衣里,动作僵硬而狼狈。
徐子游摇摇头走进院子,将茶盏顺手搁在门廊栏杆上,随手从侧边置物台扯过条干净的白棉布,又拿起方才没用完的半卷黄色工业布基胶带,指尖利落捋平胶带卷边,转身再度踏出院门。
山间冬雨淅淅沥沥未曾停歇,山道上铺着一层未干的积水,软底拖鞋踏上去发出轻微的吧唧吧唧声。
利智正跟那卷断了头的胶纸较劲,指甲抠得发白。听见近前的声响,警惕地直起身,眼中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慌乱,扭头望了过来。
“我来吧,”徐子游眉眼清俊舒展,没有半分上位者的凌厉压迫,他刻意在两步开外收住脚,距离拿捏得恰到好处,既解了对方的窘迫,又绝不显得唐突冒犯,分寸感十足。
“这墙面全是水汽,普通透明胶粘不牢的,你这瘦瘦弱弱的,就是把手冻坏也贴不好。”
简单几句带点调侃的实话落下来,反倒把两人之间原本僵着的尴尬冲淡了不少。
她抿了抿有些干涩的嘴唇,嗓音压得极软,带着一股软糯的上海旧音:“那麻烦徐主席了……真是让您看笑话。平日里这些杂务都是请的阿姨打理,昨儿个放她回去同家里人吃年饭,自己动起手才发觉笨手笨脚的。”
徐子游没多客套,很自然地从她手里接过东西,然后抖开手里的白棉布,顺着石柱大理石的冷硬纹路用力来回抹了两遍,将表面那层滑腻冰凉的水汽彻底吸干。
石面擦透,徐子游抽出小裁刀,就着石阶将那卷黄色的工业布基胶带割成寸把长的小段,反扣在指间叠成双面胶圈。
他一边抬手将那张春联往擦干的石柱上比划,一边随口吩咐道:
“帮我扯平下角,别让过堂风兜进去。”
“哦.....好。”
利智连忙踩前半步,伸出两只冻得泛红的指尖,小心翼翼地捏住纸张下缘,生怕手指遮了他的视线。
徐子游抬手将胶扣按在春联四角,啪地稳稳拍在石面上,借着手头的活计,漫不经心地问了句:“前天瑛姐说替你接了一部新片,本子还满意吗?”
利智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大老板会突然过问自己手头的片约。
她不由得把双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侧,苦笑着点了点头,眼神里透出一抹难得的认真:
“是位新锐导演筹备的新戏。片酬压得很低,比外头那些找我演花瓶的商业片少了大半截,但是角色很有挑战性,演的是个饱经沧桑的市井底层女人。……我一开始还担心接这种片子,台里会觉得账面上划不来。”
徐子游依样画葫芦地擦拭右侧石柱,语气平和:“台里又不差这几万几十万的片酬差额,星河养艺人,从来不是指着杀鸡取卵去的。”
其实陈家瑛在之前给他的汇报中就曾专门提到过这件事:利智这两年被商业包装得太厉害,虽说名气大,但观众对她的固有印象全卡在身材和脸蛋上,成了不折不扣的“花瓶”。
这部小成本的片子虽然不赚钱,但角色扎实,真要是能演出来,戏路会宽很多,也能在演员这条路上真正立住脚。
“瑛姐也是这么劝我的,”利智轻声接话,眼底有几分触动,“她说演员不能一辈子靠吃青春饭,总得有拿得出手的真本事。”
“瑛姐懂行,你也没犯糊涂。”
徐子游利落地将右侧联纸抚平按实,拍了拍掌心蹭上的微尘,直起腰来看向她。
“现在港岛影坛处在最癫狂的烈火烹油期,外头的热钱多,片商只要把你往泳池边一摆,套两截布片尖叫几声,票房就能交差,钱来得太容易。可真要是习惯了躺在这样的舒适区里,等这股泡沫一过,留下的就只有一地鸡毛了。”
利智听着这番推心置腹的话,目光微微闪烁。
“我一定会好好琢磨那部新片的,我不想做花瓶!”
她太清楚外头那些对她指指点点的声音了,所有人都把她当成茶余饭后的艳丽谈资,很少有人真正关心她想演什么、能不能演好。
“有这股心气,就不愁走不出路子。”
徐子游赞许地点了点头,顺水推舟地提了一句,“先把这口硬饭吃下去,年后三四月份,亚视同广东台拉起的那部粤语合拍长剧也要立项,徐小明总监会亲自挂帅,到时候里头有几个很有分量的女性角色,你可以让瑛姐帮你留意着争取一下。”
他倒不是随口画饼哄人开怀,而是真觉得剧里有个角色与她贴合。
广东台递过来的合拍大纲他翻过,底子极好,讲的是内地知青南下弄潮的史诗。
利智在旧金山念过商业经济,又在上海弄堂生活过十几年,那种大时代下南北碰撞的复杂情绪,她应该体会很深,可发挥的余地很大。
听徐子游连这等合拍长剧的项目都透露给了自己,利智眼中泛起一丝感激的亮色,郑重应道:“谢谢徐主席,我一定把状态调好,好好去争一争。”
说话间,两人手脚麻利,横梁上方最后一张写着开门大吉的横联也被稳稳当当地拍平贴死。
“行了。”徐子游拍了拍掌心蹭上的红墨灰,“还有旁的要贴吗?”
“没……没了,就在文具铺顺手要了两张出入平安,大门横头贴个开门大吉,求个吉利罢了。”
利智双手将剩余的胶带和干布递还回来,看着笔挺服帖、透着喜庆的门面,紧蹙的眉尖终于舒展了开来,唇角漾起一丝极淡却真实的笑意,“多亏徐主席伸手,不然明年我怕是没福气了。”
“左右不过是两步路的事。”
徐子游把棉布随手搭在小臂上,目光掠过她素净的面容,像拉家常般随口问了句:“这大过年的就你一人?利叔叔今年没从广东那边赶回来陪你?”
提到家人,利智眼底原本那点好不容易泛起的温软微微滞了滞,旋即沉了下去,化作一抹掩饰不住的落寞。
她抬手把被风掀到额前的碎发别向耳根,轻声道:“他手头上的进出口单子压得紧,这些日子全在广州和上海两头飞,年前清关麻烦,脱不开身。家里……就我自个儿。”
徐子游心下了然,没心思深究人家的家务事,顺着话头接了一句:“一个人也挺好,起码耳根子清净,省得应酬那些虚与委蛇的团拜酒席。”
他望了眼利智身后空荡荡的大宅和略显单薄的身姿,礼貌性地问了一句,“大过年的,你那头要是冷锅冷灶,中午或者晚上干脆来我这吃顿便饭,无非添副碗筷的事,人多也热闹。”
利智怔了怔。
她看着徐子游坦坦荡荡的神色,心底那层长年累月筑起的硬壳微不可察地软了一下,但随即便极得体地欠了欠身,轻声回绝:
“谢徐主席好意,家里准备了吃食,就不麻烦了。”
工作上的提携与知遇之恩她可以铭记在心,但面对私底下的节日温情,她绝不愿以一个举目无亲的被怜悯者的姿态,去蹭旁人阖家团聚的热闹。
那是她仅剩的一点尊严,也是她在这座冰冷城市里保护自己的龟壳。
徐子游洒脱地笑了笑,本来就是随口一问,他没有强求,退开两步冲她摆了摆手。
“成,那便祝利小姐除夕大吉。”
“除夕吉庆,徐主席。”
利智退回自家的防风门廊下,双手交叠在身前,颔首致意,静静目送着徐子游转身走回院落。
自家院子里,大b小b两兄弟不知何时出来了,正勾肩搭背地探头探脑,脸上还挂着看热闹的促狭笑意。
一见徐子游折返,大b反应极快,赶忙从后兜扯出块烂抹布假意擦拭廊栏,小b反应慢点,只来得及吹着口哨装模作样地数台阶。
徐子游路过时,顺手拿起之前搁在廊栏上的茶盏,抬腿在小b屁股上不轻不重地踹了一脚:“演给谁看呢,闲得皮痒吗?杂物房那些年货,该分类摆出来的摆出来,别在这晃荡。”
“好嘞老板!这就去!”小b揉了揉屁股,和大b对视一眼,咧嘴怪笑着,两人一溜烟朝后园的仓房跑去。
徐子游跨过门槛折返回屋,反手将那扇厚实的雕花木门合严,顺手落了插销。
外头山风裹挟着的湿冷雨汽被这一扇门板彻底隔绝在外,迎面扑来的是电暖炉烘出的融融暖意,还混着从厨房门缝里悄悄钻出来的一股子老姜与陈皮的清冽香气。
玄关旁摆着一只半人高的青花瓷伞筒,徐子游换下软底拖鞋,先去盥洗室用温水洗净了方才沾在掌心的红墨灰与胶带浮胶,抽了条白毛巾擦着手走回客厅。
客厅里,雅南正微仰着头,踮着脚尖在桃花树的最高处系那最后一只红封。
那株近丈高的桃花树被她打理得错落有致,粉白嫣红的花苞间垂着星星点点的红绳,每一枚小红封下坠着五枚用红线串起的一毫、两毫光洋小硬币,空调风微微一吹,便发出叮叮当当的细响,煞是好听。
“挂完了?”徐子游走到沙发边坐下,随口问道。
“嗯,全挂好啦!”
雅南拍了拍手心,轻快地转过身来,两颊泛着忙活过后的微红。
她小跑着坐到茶几对面的软凳上,双手托着下巴,笑吟吟地瞧着他,“游哥哥,我们今天还继续创作《九州灵兽志》游戏里的音乐吗?我昨晚躺在被窝里,又有了新的灵感!”
徐子游看着她那副两眼放光的模样,失笑地摇了摇头,顺手将擦手的白毛巾叠整齐搁在茶几角上:“磨刀不误砍柴工,今天可是除夕,要不明天得空了再弄?”
“那怎么能行呢?我都琢磨大半宿了!”
雅南从软凳上站起身,米白色的毛衣袖口往上挽了半截,露出纤细白皙的手腕,她微扬着下巴,神情里透着几分认真与执拗。
“而且昨天禹陵村那段引子,你哼给我听的调子可好听了,有一股要去远方探险的活泼劲儿。我昨晚把旋律默写下来,越哼越觉得对味。”
看着她这副干劲十足的架势,徐子游知道今天是拗不过这丫头了。
“行,既然小周总监连年三十的假都不肯放,那咱们就上去把那几段游戏曲子彻底磨出来。”
徐子游拂了拂炭羊绒衫的下摆,站起身,领着雅南顺着红木楼梯上了二楼的游戏房。
宽大的红木长桌上,居中摆着徐子游在工作室的同款diy高性能Ibm兼容机,左手侧连着一台世嘉md开发专用测试机,长桌右侧靠墙的位置,则架着一台罗兰d-50电子合成器,旁边斜靠着一把雅南平日里常弹的红棉牌老木吉他。
桌角堆着厚厚几沓打孔纸、数十盒黑色塑料外壳的3.5英寸高密软盘,以及《九州灵兽志》的最新美术草图。
草图上用铅笔细细勾勒出初生御灵师的布衣草鞋,旁边散落着雷泽兽、三足乌、旋龟等初阶灵兽的点阵像素比例尺,线条旁还严谨地标注着阿歪手写的灵兽名字与编号。
不多时,一段清澈如山涧淌水般的旋律便从游戏房半开的楠木门里流淌出来。
那旋律里氤氲着东南水乡特有的潮湿与凉意,似是一阵越过会稽山的穿林微风,裹挟着晨雾,轻轻拂醒了村头那片沉睡的麦田。
徐子游静静听了片刻,心境随着音乐仿佛真的徜徉在九州大陆。
从东南神州的秀丽山川,一路向正东阳州推进。
跨过泰山云海的浩渺,登临琅琊古台的苍凉,再穿过空桑密林的诡谲与青丘仙山的迷离,直抵碣石望海台与神树扶桑;
随后折向苦寒莫测的东北薄州,探访隐匿于冰天雪地里的孤竹城,循着长白灵脉与肃慎遗迹一路北上,最终在万仞绝壁的无终山寻觅那只通晓万物情状的上古白泽,穿破苍门,直至极北苦寒的玄冰烛阴台,向终极的主宰发起挑战。
这是一场纵横上万里的神州巡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