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刚过，展馆里的人流开始稀疏，广播里传来还有一个钟头闭馆的提醒。
徐子游刚送走一批美国来的采购商，原本以为今天就这样过去了，猛灌了几口水。
苏清妍正在和方敏华清点剩下的宣传册，忽然用手肘轻轻碰了他一下。
吕明华又来了，这次依然领了一群人，清一色的中山装和深色干部服，这穿着打扮一看就是内地官方派来的人。
他走到展位前，先朝徐子游招了招手。
“徐生，来，给你介绍一下。”
徐子游放下水，迎了出去。
“这位是内地电子工业部计算机司的杨副司长，率团来香港电子展考察学习的，同行的有国教委电教系统的同志、中国计算机应用推广办公室的几位技术干部，还有几个地方教育局的负责人和高校计算机实验中心的专家。”
吕明华说到这里，又补了一句，“这次他们是随电子工业部考察团来香港电子展学习交流的。一方面了解国际电子产业的发展情况，另一方面也想看看在学校电教系统、计算机教育以及相关配套设备方面，有没有适合引进和推广的新产品。”
“欢迎，欢迎。”徐子游闻言点了点头，主动冲杨司长伸出手。
其实考察团刚进入会场时，杨司长原本就准备先到科创电子展台看看。
出发前，电子工业部的内部简报里，特意标注了这家香港初创企业的亮眼成绩：自研光电鼠标、打破海外垄断、远销欧美，是当下国内外电子产业最值得关注的新生力量。
他此次带队南下香港，名为考察学习，实则是为国内蹒跚起步的计算机基础教育找出路、找设备、找方案。
全国中小学计算机装机量暴涨，可配套外设完全空白，这是压在整个电教系统心头的大石。
杨司长清楚科创电子最近几个月闹出的动静可不小，预感到了人很很多，只是等他们来到徐子游展区时，发现这里比预想的还要热闹，展台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随行的年轻干事见状，曾小声提议上前插队参观，被他悄然抬手制止。
他们又不是英国佬，杨司长深耕行业多年，深谙规矩与分寸，不愿凭借公职身份搞特殊，也不想在人声嘈杂、客户环绕的展台前仓促洽谈正事。
更重要的是，搞调研、做考察，最忌讳先入为主。
科创电子名声再响，也得先把其他厂商看完，把市场情况摸透，心里有了参照，才能知道这只鼠标究竟领先在哪里，又领先了多少。
因此他当即拍板，把科创电子放到最后考察。
等把整个展馆转下来，再回头看科创电子展台时，许多东西已经不需要别人介绍了。
面对徐子游伸出的手，杨司长友好地回握，笑容里还有几分欣赏。
“徐小友，真是年少有为啊。”
这声徐小友，瞬间拉近了两人的关系，难怪你是大领导呢。
“杨司长谬赞，还是进展台来看吧，”徐子游一边把考察团的人都请进展位内侧，一边喊帮手，“敏华，把茶水给诸位领导上一上。”
一行人陆续走进展台，徐子游挨个给大家介绍主打的三个鼠标系列。
杨司长先拿起一只飞燕鼠标，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似乎想探究这小玩意怎么就这么贵呢。
“这个就是不用专用垫的光电鼠标？”
“对。”徐子游点头。
杨司长问得很直接，“功耗高吗？”
徐子游答道：“一代光学引擎正常工作电流比机械滚轮方案高一点，但二代已经重新做过功耗控制。您手上的飞燕考虑到成本和稳定性，用的还是一代引擎，主要是轻量外壳的改进，会在手感和轻巧上提升不少。雷火系列和鲲鹏系列，则已经全面换装第二代光学引擎，在性能和功耗之间取得了更好的平衡。”
杨司长点了点头，又接连抛出几个技术问题。
有些问题徐子游能够当场回答，有些涉及底层电路和生产工艺的细节，他也答不上来，便干脆把周师傅请了过来。
徐子游反正主打一个懂就是懂，不懂就让最懂的人来讲，绝不硬撑，更不糊弄。
周师傅一开口，便是一连串专业术语。
从光电传感器原理、信号采样逻辑，到编码算法、抗干扰设计，再到生产良率和可靠性测试标准，讲得徐子游都头大无比。
可杨司长却始终听得十分认真，不时追问两句关键细节。
站在他身后的几位高校专家更是频频点头，一边听，一边低头在随身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
等到技术问题基本问完，旁边一位来自国教委的领导终于忍不住开口：“如果在学校里用，学生乱摸乱按的话，这东西耐用吗？”
这话一出，几位教育系统的人都露出了赞同的神色。
相比实验室参数，他们显然更关心实际使用中的问题。
徐子游笑了笑，“这也是我们最早给海外客户做测试时重点考虑过的问题。鼠标不是实验室仪器，是拿在手上用的工具。学校环境比办公室更粗糙，所以外壳反而不能追求轻薄，要厚一点，线材要粗一点，按键寿命要够，维修也要方便。”
杨司长把飞燕放回桌上，“你们能按这个思路重新设计一款专用于学校计算机教育的鼠标吗？”
“能。”徐子游几乎没有犹豫。
杨司长呼吸一紧，接着追问：“那成本最低能压到多少？”
话音落下，徐子游却只是笑了笑，没有立刻回答。
短暂的停顿后，杨司长自己先反应了过来。
他摇头笑道：“是我问得太急了。”
身旁几位随行人员也会意地跟着笑了起来，缓和现场尴尬的气氛。
毕竟成本不是技术参数，这是企业最核心的商业机密之一，这么问多少有点不合适。
杨司长顺势接过方敏华递过来的水，坐在折叠椅上。
他看着展台上那些造型新颖的鼠标铭牌上标注的零食价，知道这是他们无论如何都承担不起的采购价，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其实也不是我非要追着问价格。主要是国内现在搞计算机教育，难啊。”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比刚才轻松许多，不再像之前有点绷着，更像是在与徐子游唠嗑家长里短的寻常事。
“沿海几个大城市还好一点，北京、上海、广州这些地方，条件相对成熟，有些重点学校已经开始接触计算机课程。”
“可其他大部分地区呢？很多学校连机房都没有。有机房的，机器数量也少得可怜。二三十台机器，要轮着给几百个学生上课。”
杨司长摇了摇头，“有些学校好不容易申请到经费，买回来一批电脑，结果维护跟不上。机器坏了没人修，配件坏了找不到换的，最后机房锁着门积灰。”
“只在领导检查的时候打开看看，平时根本舍不得让学生碰。”
旁边几位地方教育局的负责人听到这里，都露出了无奈的表情。
显然这种情况并不罕见。
一位来自高校的专家也跟着补充：“还有软件问题，现在国内真正懂计算机的老师本来就少，会教的更少。”
“很多学校把设备买回去，却不知道怎么用。最后计算机课变成参观课，学生排着队进去看一圈，摸两下键盘就出来了。”
电子工业部的一名年轻干部也笑着讲他们遇到的情况：“去年我们去学校调研。学生最喜欢问两个问题。”
“第一，这电脑什么时候能人手一台。第二..........”
他顿了顿。
“能不能别老让我们看英文。”
众人闻言都笑了，只是笑容里多少带着几分无奈。
年轻干部继续解释道，“很多学生其实不怕学电脑，他们是被英文菜单吓住了。看见满屏英文，还没操作就先紧张。”
杨司长点点头，很是认同，“所以我们一直强调国产化。机器要国产，软件要国产，最好连计算机教材都得国产。”
在他的示意下，随行的工作人员立马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材料，递到徐子游手边。
“这是我们带来的一份内部统计，数据可能还不够精确，但大体方向是准的。”
徐子游翻开来看，都是内地计算机市场的调研数据，纸张上很多数字还带着手写修正痕迹，一看就不是给外人看的宣传材料。
杨司长用手指点了点其中一行，“去年，全国中小学计算机装机量增长超过四成。”
他说这句话时，脸上却没有多少喜色。
“增长很快，但问题也很明显。机器越来越多，真正能配套使用的外设却几乎没有。”
旁边国家教委电教系统的干部接了一句：“很多学校连稳定的打印机都配不齐，更不要说鼠标。”
地方教育局的一个负责人更是坦言，“我们地方教育其实根本没资格关心鼠标好不好用，因为对我们而言，鼠标单价能不能从100美元降到20美元，甚至更低，才是最为关键紧迫的。”
一位来自重点高校的专家忽然开口：“我倒觉得价格不该成为唯一考量的标准。计算机教育的发展，总归还是要接触先进设备。如果一味追求低价，会不会限制未来教学质量？”
话音落下，旁边地方教育局负责人立刻苦笑，“您那是大学，我们是县里中学，您担心教学质量没毛病，但我们起码得先让这些学生摸得到东西才能考虑其他。”
现场忽然沉默下来，这并不是简单的理念之争，而是现实之争。
先进和普及，在资源有限的时候，往往只能先选一个。
配合手上的这份资料，徐子游很清楚他们说的都是事实。
内地学校目前以xt与Apple II兼容机为主，更多是自研的长城电脑以及国产学习机。
这种情况下，要配上几乎价格等于大半台学习机的鼠标，是不现实的，学校与地方教育根本承担不起。
杨司长苦笑的说，“国内教育的摊子太大，哪哪都要用钱。我们也想多往计算机基础教育里投，可中央财政手里就这么多额度，东边填上了西边又漏，我们手里这点采购资金，撒胡椒面都不够撒。”
徐子游心里却很清楚，杨司长今天说的这些，并不只是抱怨。
这位老留苏派干部，是在向他释放一个非常明确的信号。
国内的计算机教育市场或许还很贫瘠，但国家已经开始认真考虑这件事了。
在这个关键节点，谁能真正帮国家解决实际问题，谁就有机会深度参与到这个庞大市场的起步建设之中。
徐子游心里还在盘算，杨司长突然把之前没说出口的难题抛了出来。
“如果电子工业部和国家教委联合推动一批教育计算机项目，你们科创电子有没有兴趣专门做一款低成本教育版鼠标？”
徐子游刚准备开口回应，展会结束铃响了。
就在这时，全程围观未发一言的吕明华，借机突然开口，“杨司长，徐生，诸位考察团成员逛了一天，想必也饿了，有什么事，不妨移步展馆二楼的美心皇宫酒楼，让我略尽地主之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