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浸会学院出来，徐子游在回九龙城寨的巴士上把今天的招人成果复盘了一遍。
总共招了十六个人，理工学院捞了八个。
廖文康是电子工程尖子，为人处世也不差，可培养接周师傅的班；
何启明物理与电子双修，只关心技术，是研发部的悍将；
其余四名技术方向的一并划入研发部充实在一线。
港中大收了四个：温从安处理日常琐事，方敏华负责后勤统筹，外加一名文秘和一名编剧。
浸会把一间女生宿舍一锅端了，周绮晴、顾小满、苏敏三个美术生，连同她们当会计的舍友老大一同签下。
这样的话，除了研发部六人、行政财务四人，其余全部投入游戏工作室。
两名基础扎实的程序员，三名风格各异的美术，外加一个编剧，加上自己这个主策划兼程序员，以及编外做音乐的雅南，整个游戏工作室的骨架算是搭起来了。
巴士在太子道东靠站，他拎着帆布袋下了巴士，快到的时候，远远看见正门方向亮着一排刺眼的白光。
是临时架起来的卤素灯，灯光把整条龙城街照得跟白昼似的，连地上石板路的裂缝都看得一清二楚。
几个穿蓝色制服的警察站在灯下，腰间挂着对讲机，帽檐压得很低，其中领头的正在看一份总署下发的城寨治安总结。
其他几个则用铁马在城寨门口围出一道临时关卡。
旁边停着两辆漆着“房屋署”字样的白色客货车，车顶的黄色警示灯还在无声地转着。
还有几个穿白衬衫、胸前挂着工作牌的人，正围着一张折叠桌翻看文件，桌上的文件夹堆了半人高，被风翻得哗哗响。
城寨门口还架了一张木桌，两个穿着房屋署制服的工作人员坐在后面，一个在登记名册，另一个在核对居民身份证。
旁边立着一块木板告示牌，上面贴着中英文的政府公告，红章盖在白纸黑字上，格外醒目。
警戒线横跨整条巷口，两头各绑在一根临时钉进墙缝的铁管上，中间挂着一块手写的牌子——“出入示证，无证登记”。牌子旁边还贴着房屋署的公告，红章盖得端端正正。
徐子游想往里走，一个警员抬手拦住了他，“先生，请出示身份证件。”
他从口袋里掏出身份证件递过去。警员接过来，翻开看了一眼，又抬头对照了一下他的脸，然后递给旁边的房屋署人员。那人翻开一本厚厚的登记册，手指从密密麻麻的名字上划过去，找了大概半分钟，终于在某一页停住了。
“徐子游，万安楼1-3楼左1户？”那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语气从公事公办变得友好了不少，“显示你已领政府赔偿款，感谢你的配合与对政府的信任，你这栋楼的搬离时间截至89年。最近严进宽出，出入最好随身带着身份证，过几天会有工作人员上门逐户核实居住情况。”
像徐子游这种领了钱不闹的毕竟是少数，不少居民对赔偿金额是不满意的。
“发生什么事了？怎么突然设卡了？”徐子游接过身份证，往警戒线里面看了一眼。平时这个时间点，龙城街两侧应该挤满了下棋的阿伯、打牌的后生仔、推车卖夜宵的小贩，但今晚全都消失了。
只有警戒线后面零零星星几个人影，低着头快步走过，谁也没心思在街上多停留一秒。
“上头的安排。”那个职员倒是耐心，指了指身后城寨密密麻麻的楼群，“从今天开始，寨城八十三个出入口全部设卡，防止有人趁清拆前投机迁入骗取赔偿。所有住户都要重新登记核实身份，没有登记的人限期搬走。你回去跟家里人说一声，最近谨言慎行，不要惹麻烦。”
徐子游点了点头，收了身份证，跨过警戒线往城寨深处走。
巷子两侧的店铺大多已经关了门，少数还开着的也只是半掩着卷闸，里面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但没人出来招呼生意。
平时从不关门的王记鱼蛋厂，今天铁闸紧锁，只在门板上贴了一张纸条——“东主有事，暂停营业”。
光明街上的霓虹灯牌还亮着，但灯光照在空无一人的巷子里，显得格外冷清。
拐进龙津道，才看见老人院的临时服务站前围了一小群人，这是港府在城寨内设立的三个驻点之一。
大概二三十人，有男有女，以六十岁以上的老年人居多，好几个阿婆阿爷头发都花白的。
空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压抑，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橡皮筋，随时可能崩断。
人群中间站着一个穿夹克的老头子，背微微驼着，正在跟大伙说话。
徐子游认出他是街坊福利会的陈副会长，那个之前催着他签拆迁登记表的老头。
陈副会长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巷子里听得很清楚。
“大家不用怕，政府不是来赶人的。只是做人口登记，登记完就行了。大家回去睡一觉，明日照常开工。”
人群里有个中年人问了一句，声音带着颤：“陈伯，我阿仔上个月才搬来跟我住，他会不会被赶出去？”
陈副会长沉默了一会儿。“先去登记，登记完再看。”
这句话比任何回答都更让人不安。
老人院围墙上写满了标语，都是抗议的年轻人留下的。字迹潦草如蛇，用白漆写就，内容诸如“誓死不搬”“还我家园”“城寨是我根”。
标语的下方张贴着陈副会长从房屋署印刷来的反驳公函，白纸黑字，措辞精准而冰冷，反复强调补偿方案的合法性与公平性，边角却已经被人撕烂。
万安楼就在眼前，徐记糖水铺的灯还亮着。
昏黄的灯光从半掩的铁闸门缝里漏出来，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铺了一小块暖色，那是整条小巷子里唯一还亮着灯的铺面。
大b和小b两兄弟站在门口，像两尊门神似的。
大b双手抱在胸前，扫视着巷子里偶尔经过的行人，表情比平时更凶了几分。
小b则蹲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根半截铁管，大概是上次左锋走后留下的那些家伙什。
被他留了一根放在糖水铺以备不时之需，这次正好派上用场了。
冲看过来的两兄弟点点头，徐子游往铺子里走去。
看见他进来，雅南从柜台后面站起来，快步走到他面前抱住，
徐子游没有说话，他只是把自己的身体调整到一个更稳当的姿势，环住雅南，让她可以把全身的重量都靠在自己身上。
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毛衣，领口露出米白色的衬衫领子，头发用那对红色的蝴蝶结发夹别在耳后，但右边的发夹歪了，像是被手指反复抓着头发拨弄过，已经快滑下来了。
一看就是哭过的，已经分辨不出究竟是委屈多一点还是害怕多一点了。
徐子游低头将下巴搁在雅南的发顶上，能清晰闻到她头发上那缕淡淡的香味。
林姨估计还在出晚摊没回来，徐子游好生安抚了很久，才把她哄到二楼房间躺下了，又给她塞上随身听耳机，雅南这才安静下来。
等徐子游重新回到一楼糖水铺柜台坐下，大b小b两人对视一眼后，简单讲述了今天城寨发生的事情。
原来是下午城寨居民权益促进会召开居民代表大会，批评港府只顾清拆进度，漠视居民实际困难，要求当局提供创业贷款、就业培训及长期生活援助。
会后，街坊会宣布即日发起全城签名运动，计划收集至少一万名居民签名，递交中英联合联络小组及港督府，促请中英双方介入，重新审视补偿及安置方案。
港府得到内鬼消息，当即就调动九龙警署与运输署官员入驻九龙城寨。
傍晚时分，已经强行驱散了三波城寨居民发起的抗议行动，城寨内的各大帮会也都蠢蠢欲动，但后来好像都被内部压制住了。
雅南就是回来的时候，被这阵仗吓坏了。
港府晚间又借口城寨内治安问题严重，设立了三个临时驻点，专门负责监视城寨内的风吹草动。
“东西都还好吧？”徐子游扫了眼糖水铺。
“铺子和楼上都好好的。”小b很自觉地汇报自己的工作成果，顺便解释自己哥俩为啥会出现在这，“阿勇那边收到消息，说是晚上城寨可能有危险，报告苏经理后，就把我们兄弟俩派去护送周小姐回城寨。”
徐子游记得阿勇，估计是忠义会左锋帮忙传的消息，想还自己收留阿勇等人的人情。
突然想起林姨可能还在外头，徐子游让大b先去城寨外路口守着，这个节骨眼安全最重要，可不能出事。
现在城寨里的安全局势急剧恶化，虽然理论上港府不会动武，但整个城寨内居民的心已经乱了。
小b被他留在糖水铺一楼，徐子游去二楼看了一眼雅南。
见她状态好多了，回到楼下柜台准备再等等林姨的消息，若是再晚点没回来，他可能会选择去报警。
门外依然寂静，城寨的夜在这个冬日格外寒冷，那些平日里亮着的霓虹招牌今晚暗了大半。
忽然，小巷里传来脚步声，徐子游心瞬间提起来，直到看到是林姨和大b回来了，心才落回原处。
林姨的脸上还带着在外面奔波了一天的疲惫，两侧的发丝被风吹得有点散，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纸袋上印着“檀岛咖啡饼店”的字样。
“今天去了湾仔那边卖奶茶，结果正好撞上旁边店铺结业，四十多年老字号的茶餐厅啊，说结业就结业了。”
林姨将纸袋放到徐子游跟前的柜台上，那纸袋上面贴着一封手写的信：「42年见证湾仔变迁，感谢老街坊，北角分店继续营业」
“今天免费派发，都是老街坊，排了好长的队，好多人哭得稀里哗啦的。那家店的蛋挞可是全港岛最好吃的，老湾仔人无人不知，前些年我还带雅南去吃过呢，唉真可惜了。”林姨叹了口气，“也算是一代人的记忆了。”
“本来今天借着这家店的人气，卖了不少杯奶茶，心情还不错的。这回到城寨，怎么变这样了。哎，这叫个什么事嘛，把一群活人堵在寨子里，真当看押犯人呢？”
林姨边吐槽，边开始分发糕点，酥皮的香气混着蛋奶的甜味在糖水铺里弥漫开来。
她只留了几只蛋挞和菠萝油，剩下的都丢给徐子游，“雅南呢？”
徐子游指了指楼上，顺手又把糕点丢给大b小b。
他晚上在港中大食堂实在吃太饱了，不然铁定得干几个。
来到二楼，雅南已经吃上了，蛋挞的酥皮碎屑从嘴角落下来，她连忙用手掌接住，含含糊糊地说：“好香，好好吃！”
雅南倒是没忘记徐子游，看见她上来，立马往他嘴里也塞了一个，生怕他说自己不够意思。
这家店的蛋挞确实有东西，好几十层酥皮层层分明，蛋浆烤得微焦。
徐子游吃的时候，入口还有一点余温，外酥里嫩，简直绝了。
“怎么？今天被吓着了吗？你这小脸蛋上怎么还挂着泪痕呢。”林姨在一边看着，想拿雅南打趣，却发现雅南眼角的泪痕还没干。
她先是止不住心疼地抚着雅南的后脑勺，接着温声说道，“外面那些警察叔叔，只是来查身份，不是来拆屋的，别怕。家里有妈和你游哥哥在呢。”
“那……那这房子真的拆了以后，我们住哪里啊？”雅南轻声问。
“车到山前必有路，再难也有我们给你撑着，”林姨还指了指徐子游，示意雅南放心，但语气是温柔而笃定的，“等凑够数，你妈我就开间正式的小奶茶店。虽然是第一次开店，但妈有信心，很快就能攒够你这妮子的嫁妆钱。”
前半句还是很正经的，后半句嫁妆一出来，雅南脸瞬间红透，耳朵跟着脖子都泛着浅粉。
“我才不要嫁妆！”她抓起蛋挞吃完后剩的空纸托佯装要丢林姨，实则丢垃圾桶去了。
林姨坏笑着配合做出躲开姿势，转身下了楼，嘴里还咿呀咿呀的哼着邓丽君的《漫步人生路》，徒留下两个人在台灯昏黄的光里。
徐子游看着雅南，她正低着头，假装很认真地对付手里剩下那只菠萝油，但耳尖的红还没褪尽。
他也低下头，又拿了一个蛋挞，拨弄着它的纸托。
生活还是暖的，至少在这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