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乐富工作室打给台北的那通长途,足足通了四十多分钟。
电话那头的李永进,语气倒还算客气。
但话里话外的意思,绕来绕去都指向同一件事,科创集团化扩张的步伐太快,大宇资讯是他一手带大的孩子,如今集团要在台北派驻财务、统一报销流程、项目预算层层报批,在他看来,这分明是对他、对整个大宇团队的不信任。
这人嘴上讲的是配合集团、体谅大局,骨子里透出来的,却是对这套集团化管法本能的抵触。
大企业病和地方山头的博弈,是任何一家公司在野蛮生长向正规化跨越时都无法避免的阵痛。
徐子游在电话里既没有发火,也没有让步,只是心平气和地把集团化之后的规模效应、研发协同、以及大宇未来要面对的全球化竞争,掰开揉碎了讲了一遍。
大道理讲完,再平淡地敲打两句,恩威并施,拿捏得恰到好处。
末了留下一句“年后我再亲自去一趟台北当面聊”,才算把这场不咸不淡的通话收了尾。
挂断电话,徐子游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心情谈不上坏,却实在说不上好。
好在晚上的这顿饭,是跟老朋友吃的。
傍晚六点半,奔驰车拐下窝打老道,沿广播道慢慢往前蹭。
微醺的晚风一吹,那点公事上的隐隐烦闷很快便烟消云散了。
徐子游让大b把车泊去两条街外的横路,自己带着小b踩着人行道往里走。
道口报摊上,晚出的娱乐版刚刚上架,《东方日报》的标题还是老一套,翻来覆去地唱衰tVb上市后的股价,报纸叠在当日的晚报上头,被风掀得哗哗作响。
街对面的腊味铺把新到的腊肠挂出橱窗,油亮亮一整排,再过二十几天就是新年,这风里都开始带点年味了。
徐小明订的馆子,在广播道口往南山邨方向的斜坡下,一间开了十几年的老字号甂炉店。平日里是各大电视台监制、编剧和艺人们收工后最爱扎堆的私人饭堂。
铁皮棚搭的铺面,棚顶吊着几盏暖黄的大灯,门里门外摆开十来张圆桌,冬夜里炭火一烧,热气混着牛骨汤的香气从棚缝里往外冒,隔着半条街就能闻见。
李赛凤先到了,占着最里头一张靠墙的桌子,见徐子游进来,立刻大大方方地站起身,扬手招呼。
“徐主席!这边!”
她今天穿一件米白色的宽松毛衣,头发随意扎在脑后,未施粉黛的俏脸上洋溢着一股年轻女孩特有的干净活力,倒比荧幕上少了三分侠气,多了三分邻家气。
桌上的炭炉已经生起来了,泥煲里的牛骨汤咕嘟咕嘟滚着。
“师父从清水湾赶回来,起码还要半个钟。”李赛凤一边说着,一边拿过干净的茶碗,拎起茶壶给徐子游倒了杯热气腾腾的普洱,“彩排进入最后阶段了,他这几天两头跑,人都熬出眼袋来了。”
“那就先点菜,不用等他。”徐子游拉开凳子坐下,顺手脱下外面的夹克挂在椅背上,“你师父挑的馆子,他心里有数,这老饕的嘴叼得很。”
他肚子是真有点饿了,一整天了,时差还没彻底缓过来,下午又在乐富那边开了几小时会,早就身心俱疲了。
李赛凤听到这话,顿时露出那一招牌式的娇爽笑脸,眼睛弯成月牙:“那感情好,今晚可得好好吃你这顿大老板。”
两人凑在一块,照着墙上的手写菜牌点了菜:手切牛冧肉两份、牛柏叶、鲩鱼片、虾丸拼墨鱼丸,再加一盘唐生菜和两根油炸鬼,零零散散又添了些当季的配菜。
李赛凤点完,犹豫了一下,又冲伙计喊了一嗓子:“多加两份炸腐竹!师父要的!”
等上菜的空当,李赛凤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徐子游面前,脸上有点压不住的得意,又夹杂着一丝年轻人面对重要选择时的犹疑。
“徐主席,给您汇报个事。两个本子,都是去年底递到家瑛姐那边的。一部是民初戏,武打设计很重,走的是传统硬桥硬马的路子;另一部是时装动作片,讲女警察的,班底已经搭好了,开春就开机。”
徐子游抽出两个剧本翻了翻,两本都只是故事梗概加人物小传。
“两位导演都是一线的?”他问。
“嗯。”李赛凤点头,“家瑛姐替我把关过合约,星河只抽佣金,片酬归我自己,条件比在嘉禾的时候强了不止一截。”
“那你自己属意接哪部?”
李赛凤托着下巴想了想,很认真地答:“我拿不准。民初那部打戏比重很高,可我从前拍太多了,来来去去都是那些套路,不新鲜。时装那部本子还没写全,但那个角色有意思,骑机车、抓贼、动不动还要挨枪子儿,内容新鲜。”
“那就接时装的。”徐子游没有过多犹豫,把剧本合上,递还给她。
“民初打女,你演到三十岁就到头了,戏路太窄。但时装警察能一直演到三十五岁,往后还能往成熟干练的警匪片转型。而且你师父去年应该就跟你说过,日本市场现在就认时装女打星,东南亚那边的录像带发行商也更偏爱这一挂。”
李赛凤接回剧本,看着他笃定的神情,忍不住咂了咂嘴:“你和我师父说话怎么都一个腔调。”
徐子游失笑:“耳濡目染,我这是跟他学的。”
李赛凤接剧本回去时,徐子游目光无意间扫过她手背上贴着的药用胶布。
察觉到徐子游的目光,李赛凤大大方方地把手往回收了收,有些不在乎地解释了两句:
“嗨,下午刚下戏时贴的,不碍事。今天拍了条从三层高的货柜顶往下跳的镜头,原本说好用替身的,结果替身兄弟在前面落地时不小心崴了脚。我看进度耽误不得,就自告奋勇替他跳了下去……好在争气,一条过。”
徐子游抬起眼皮瞅了她一眼,没好气地撇了撇嘴:“你怎么不干脆替导演把机也掌了。”
“那不行,”李赛凤一本正经地摇了摇头,“师父说了,人最要紧的,是要认清自己的位置。”
徐子游看着她那憨样,思绪瞬间被拉回了去年在尖沙咀的那顿深夜排档。
那时候也是这样,师徒两个,一个在一旁冷着脸苦口婆心地敲打,另一个则满脸不服气地扒着白粥,倔得像头小牛犊。
正回忆着,铁皮棚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棉布帘子被人一把掀开。
徐小明到了。
这位如今在广播道上风头正劲的亚视制作部总监,裹着一件半旧的皮夹克钻进棚里,眼下挂着两团青黑,人却是精神抖擞的。
彩排了一整天,徐小明嗓子都是哑的,人往座位上一放,先灌了半杯浓茶。
李赛凤见状,连忙殷勤地拿过汤勺,给师父舀了碗汤,吹了吹递给他,“师父,彩排的怎么样?”
徐小明接过瓷碗,目光无意间扫过徒弟搁在桌上、贴着药用胶布的手背。
他的眉头下意识地猛地一皱,刚想发作训斥两句,可对上李赛凤那双讨好的眼睛,又把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他轻哼了一声,没好气地收回视线,顺着原先的话头继续往下数落:
“你师父我亲自出马,有什么不放心的?要不是骠叔人拗,那个谐趣段子,词改了三版他还不满意,非要加一段现挂的马经,我能硬生生磨到现在才脱身?”
李赛凤一边手脚麻利地拿公筷帮师父涮着鲜嫩的牛冧肉,一边笑得狡黠:“师父,你可别真把晚会搞砸了。你那军令状可是当着徐主席立的,名字倒着写事小,我这徒弟出去可没脸见人了。
“去去去,小丫头片子少哪壶不开提哪壶。”徐小明没好气地用筷子虚点了她一下,转头对徐子游道,“老弟你放心,节目单我是真有底了。不光骠叔,森森姐他们几个答应来客串的老前辈节目编排的好,老赵找的那几个本土相声和小品班子底子也是真硬。
就是清水湾那边把我折腾惨了,二号录影厅刚收完内部工程没多久,地面漆味还没散透,工程部老林天天派人在厅里开着排风机抽风,那风筒转得跟直升机似的,吵得人脑仁疼。我每天进去彩排,出来连嗓子眼都是干的。”
徐子游往锅里下了几颗虾丸,顺口问了一句,“晚会的广告招商如何?”
“抢疯了。”徐小明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扬眉吐气的痛快:“咱们新春晚会的广告位整整溢价了五成,依然被抢得一干二净,跟电视购物节目捆绑销售那招,真是绝了!”
回想往年,亚视的新年晚会广告招商历来是姥姥不疼爷爷不爱的鸡肋,根本没人搭理。
可如今情况完全变了,光凭这一台新年晚会,把整年的广告盘子垫起来,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了。
徐子游笑了笑,抿了一口茶,“邵爵士那边,新年安排还是照旧?”
“还是玩那老一套,《欢乐今宵》除夕特别版,已经在棚里搭台了。方逸华亲自盯着晚会的艺人名单,听说把几位巨星级的档期全锁死了,摆明了是要跟咱们打擂台。”
徐小明说完,又冷哼着补充了一句:“tVb把圣诞、台庆和新年视作三张翻身牌,圣诞被咱们压了一头,这新春档嘛,依我看,就是他们最后的死穴。”
徐子游慢条斯理地涮着一片鲩鱼,“狮子搏兔,亦用全力。何况tVb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们底蕴还在,还是不能太掉以轻心。”
李赛凤在旁边听得两眼放光,一边往锅里下腐竹,一边忍不住打听:“那《大时代》那边到底怎么样了?师父,你上礼拜不是去探班了吗?秋官的状态,到底有没有报纸写的那么邪乎?”
徐小明闻言,涮肉的手停了停,“比报纸写的还邪乎。”
他放下筷子,神色认真了几分:“上礼拜我去探班,戏拍的是丁蟹在交易所门口那场。收工以后,秋官一个人坐在监视器后面,不卸妆,不说话,周围三米没人敢靠近。我过去跟他握手寒暄,他抬起头看我……”
徐小明比划了一下自己的眼睛,“就这一个眼神,我后脖颈的汗毛全立起来了。那不是秋官在演丁蟹,是丁蟹借了他的壳子坐在那儿。”
“这叫破而后立。”徐子游眼中闪过一丝赞赏,“韦家辉的创作灵气很足,郑少秋那张正气浩然的脸去演偏执狂,反差越强,戏剧张力就越猛。二月春节档一上,tVb拿什么来挡?”
“确实。”徐小明很认真的分析道,“这戏的命,一半在韦家辉的疯劲,一半就在秋官这张脸上。现在外面报纸骂得越凶、质疑声越大,说明观众心里的预期被调动得越高。等剧播出的那天,口碑的反噬就会有多狠。”
“报纸确实骂得挺难听的。”李赛凤撇撇嘴,“我在发型屋听人念了半版,什么数典忘祖,什么背叛老东家,连秋官跟肥姐那些陈年家事都翻出来炒。要我说,演员求个变,碍着谁了?”
“碍着报纸的销路了,人家巴不得你天天有丑闻、天天变。”徐小明哼了一声,“由得他们去炒。在这个名利场里,骂声其实就是白送的宣发流量,一分钱不用咱们掏,全港老百姓就都知道郑少秋在亚视演了个前所未见的疯子,这热度不就炒起来了吗?”
“说到这个,最近圈子里都在传八卦。”
李赛凤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珠一转,八卦之火熊熊燃烧。
她麻利地放下手里的汤碗,身子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
“听说tVb那边因为《太平天国》惨败,方逸华小姐在内部发了大火,好几个部门主管被骂得狗血淋头。而且,最逗的是,当沾叔他们三个人的《今夜不设防》确定要在咱们亚视的深夜档开播的消息传出去后,tVb内部居然有好几个当红的一线花旦,私下里偷偷通过关系找上门来,打听能不能作为神秘嘉宾上这档节目来聊天呢!”
“哈哈哈哈!”徐小明听完,忍不住仰头大笑起来,“黄老邪那三个老家伙聚在一起,本就是百无禁忌。每人一顿五千块的出场费,烈性威士忌无限量管够,这节目能不出效果吗?那帮tVb的花旦精明得很,谁流量大、谁能帮她们维持曝光度,她们就往哪边靠,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台里禁令。”
“我也要报名当嘉宾!”李赛凤举手,举手完又自己先笑了,“不行不行,我上去肯定被沾叔问到下不来台。”
“你算是有自知之明。”徐小明乐了,“黄老邪前两天还在饭局上放话,说第一期请的嘉宾,保证让全港哗然。我问他是谁,他卖关子死活不讲,就说是他亲自磨了一个月才磨下来的。”
“该不会是哥哥吧?”李赛凤压低声音,“我听说哥哥跟沾叔私交不错,去年还一起拍了贺岁片……”
“问我也没用。”徐小明摆手,“那老顽童的嘴,金条都撬不开。不过试播那期,你真可以守着电视看,这节目要成了,深夜档从此改朝换代。”
正说着,炭炉里的火头渐渐弱了下去,伙计眼疾手快地拎着铁壶过来,麻利地给铜锅添了一大勺滚烫的高汤,顺便换了块新炭。
李赛凤借着伙计添汤的工夫,顺手把锅里的菜搅拌了一下,紧接着又把话头拐到最近台里传得沸沸扬扬的另一件事上。
“对了,徐主席,亚姐停办的消息,到底什么时候正式官宣?现在外头传得有鼻子有眼,好几家报纸都写亚视自废武功,连选美都不不敢玩了,对咱们台的形象影响可不小。”
“过完年,跟新选秀节目一起宣布。”徐子游夹了一筷子虾丸,“光说停办,新闻只有一天的热度,反而容易授人以柄;但如果是停办加新选秀两则新闻合二为一,就是一个自带争议的超级爆点。骂声还没落地,大众的好奇心就已经被咱们高高吊起来了。”
徐小明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好奇的问道,“赵汝强这个新选秀节目,最近到底筹备得怎么样了?”
这段时间他一直忙晚会,副手赵汝强每天一结束彩排就神秘兮兮的走了,问啥情况就一直打哑谜,半个字都不肯向他透露,搞得他心里跟猫爪挠似的,直犯痒痒。
“应该差不多了吧。”徐子游回答道,“他汇报时,说的是海选放在春节后的周末,场地用咱们本部的演播厅。前三甲直接签星河,出专辑、拍mV、全套包装,一条龙。”
“好家伙,老赵这下是真要翻身了。”徐小明哈哈一笑,眼中却满是赞许,“当初晚会总导演被你撸了,我本来还怕他撂挑子,结果人家一头扎进这个新选秀里,比谁都起劲,前两天还跑来问我借音响师。行,各凭本事,谁做出收视谁说话硬气!”
徐小明说着说着,有些感慨,“不过讲真的,咱们把办了好多年的亚姐停了,改搞那个全民女声选秀,台里上下之前还有不少老老少少犯嘀咕。可现在回过头来看看,阿凤自打参加了《七星闹香港》后,直接被两位动作片大导演看中,这证明不搞虚头巴脑的选美,靠真本事博眼球,才是正道!”
李赛凤听到提及自己,俏脸微红,但眼神里满是感激与自信:“是啊,要不是徐主席策划的户外真人秀,我可能还在嘉禾冷板凳上蹲着呢。现在有家瑛姐帮我接戏,都是捡好剧本挑,再也不用像以前那样去硬凑什么低俗饭局了。”
三人边吃边聊,不得不说李赛凤真是行走的情报雷达,消息灵通得让人咋舌,圈里圈外的大小八卦她都能信手拈来。
就比如王晶新片的情报,内定了星仔当男一号,达叔在里面演个贪财怕死的配角,甚至还放出风声,说要请一位天王级的大人物客串压场,全港的娱乐记者都在猜是不是发哥。
又比如,她连嘉禾和邵氏在抢人的暗战都门儿清。说邹老板最近砸了重金,正跟邵氏死磕,非要签下刚在《警察故事》里拼命的成龙拍《奇迹》,还打算把片场直接搬到湾仔的钟楼下,搞得整条街天天都在封路。
诸如此类的八卦特别多,聊到后头,李赛凤忽然想起什么,四下张望了一圈,神神秘秘地凑过来。
“对了,说个咱们台里一姐的八卦。”
这话一出,原本正准备涮肉的徐子游手一顿。
以前亚视一姐是利智,这没啥争议,可近来她被赌王太太团封杀,影圈资源大不如前,再加上邱淑贞和蓝洁瑛人气和国民度犹如坐火箭般蹿升,有点后来居上的意思,现在真不好说谁是一姐。
不过也不用他纠结,李赛凤很快就揭晓了答案。
“我一个武行的朋友,上礼拜在半山的茶餐厅,看见利智跟一个穿黑夹克的男人吃下午茶。”李赛凤眨眨眼,“说是内地来的,个子不高,坐得笔直,练家子的坐相。我那朋友认了半天,说像极了拍《少林寺》的那个李连杰。”
“李连杰我见过。”徐小明接过话头,往锅里下了把唐生菜,“《少林寺》首映那会儿,几个武行朋友带我去看的。那小子是真功夫,不是花架子,一套拳打下来,行家看了都服气。前两年听说去了美国,现在又回来拍片,听说是部叫《龙在天涯》的。”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这位的情况,一言难尽。家里的事,圈里有些说法,你们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管他呢,别人的家务事有什么好打听的。”徐子游不动声色地把涮好的肉捞进两人碗里,“人家又不归我星河艺人部门管,他的电影,走的都是外面的盘子。来,吃菜,腐竹要坨了。”
李赛凤撇撇嘴,觉得无趣,也就换了话题,转头缠着徐小明问民初戏和时装戏该接哪个。
徐小明给出的答案跟徐子游一字不差,师徒俩当场又是一阵拌嘴。
这一顿甂炉一直吃到十点多。
结账的时候,徐小明难得地要跟徐子游抢账单,被徐子游一巴掌按了回去。
徐子游把钞票递给伙计,“你现在虽然是台里的高管,薪水看着是高,可家里头还有两个孩子要养,开销大着呢,老弟我不一样,我钱没用,别和我抢。”
徐小明怔了怔,也就不再争了,只是拍着徐子游的肩膀,执意一路把他送到了停在两条街外的豪车旁。
跟在后头的大b和小b两个保镖见状,只能规规矩矩地站在车边干瞪眼,看着自家老板跟这位亚视功臣有说有笑地告别。
车子驶上笔架山道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山道蜿蜒,九龙塘的冬夜安静得很,两旁的路灯拉出长长的一串,树影在灯光里摇。大b把车开得很稳,小b坐在副驾上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
奔驰车缓缓拐进笔架山道的私家路,在自家别墅大门前慢吞吞地停了下来。
大b熄了火,正准备下车帮徐子游开门,徐子游却透过茶色车窗,注意到前方一墙之隔的邻居别墅门口,正停着一辆拉风的黑色跑车。
车门打开,一道极为惹眼的纤细倩影从副驾驶座上迈了下来。
正是之前饭局,他们八卦的那位亚视一姐、风情万种的利智。
今晚她穿着一件修身的黑色晚礼服,将傲人的身段勾勒得淋漓尽致,只是脚步隐隐有些虚浮,下车时身子微微摇晃了一下,显然在酒局上喝了不少酒。
而从驾驶座上下来的,则是一位身材并不算高大,但两肩极其宽阔、站姿沉稳如磐石般的年轻男子。
那男子赶忙伸手扶了利智一把,将她稳稳托住,关切地说了句什么。
借着路灯昏黄的光线,徐子游看清了那男人的侧脸,浓眉大眼,轮廓硬朗,眼神里带着一股未经雕琢的英锐之气。
李连杰。
徐子游微微挑了挑眉,心中下意识地闪过这个名字。
此时的李连杰,凭借《少林寺》早已名震大江南北,但近年在香港电影圈的打拼却称不上顺风顺水,正处于事业与个人情感的转型迷茫期。
而利智,名义上仍是亚视旗下最炙手可热的大明星。
两人显然刚从某个电影圈的深夜聚会收工回来。在原本的历史中,眼前这两人,还要各自蹚过整整十年风浪,才在洛杉矶的民政局里重新站到一起。
“利小姐,你没事吧?能走吗?”李连杰的声音低沉,扶着利智的手臂,显得客气而谨慎。
“没事……就是今晚那几个台湾片商太能灌酒了。”利智单手按着太阳穴,吐出一口带酒气的白烟,语调软绵,却透着一股职场女性的疲惫。
就在此时,奔驰车的车灯光束扫过了两人。
大b推门下车,动静打断了那边的交谈。
利智转过头来,借着灯光认出了那辆挂着科创牌照的奔驰,以及从后排缓缓走下车的年轻男子。
“徐……徐主席?”
利智微微一愣,酒意顿时清醒了大半。
她显然没想到在这深夜的笔架山道,会撞见这位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却偏偏又是自己顶头上司的年轻老板。
站在一旁的李连杰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来。当他看清眼前这个比自己还要年轻很多、却隐隐透着一股沉稳气场的年轻人时,眼神中不由得掠过一丝警惕与戒备。
作为如今在香港电影圈四处闯荡的武打明星,他虽然不混电视圈,但科创徐子游这个名字在过去半年的香港商界与娱乐界可谓如雷贯耳,李连杰自然听说过这位一手盘活亚视、搅动港岛风云的年轻大亨。
徐子游整了整西装外套,神色平淡地走上前去,在距离两人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利小姐,喝了不少酒?”徐子游声音温和,没有丝毫高高在上的架子。
他当然看得出利智此时心里的那点忐忑。她是星河旗下的女艺人,被人撞见送回家,对方还是自家公司老板,换谁都会多想。
“徐主席,抱歉……打扰到您了。”利智站直了身子,强打起精神,客气地打了个招呼,“今晚和李先生一起去参加了新片的招商晚宴,多喝了两杯。”
徐子游转过头,看向李连杰,主动伸出了手。
“李先生,幸会。”
李连杰愣了一下,随即连忙握住徐子游的手,客气道:“徐总,久仰大名。今晚利小姐有些喝多了,我顺路送她回来。”
握手的瞬间,徐子游能明显感受到对方掌心那层厚厚的老茧,那是一力一力靠真功夫练出来的硬茧。
“李先生客气了。武术冠军出道的电影巨星,我看过你的《少林寺》,功底非常扎实。”徐子游微微一笑,眼神清亮,“不过,香港的电影圈水深浪急,光有真功夫,有时候也未必能少走弯路。”
这句意有所指的话,让李连杰心头微微一震。他最近确实正被合约与电影公司的繁琐矛盾折磨得筋疲力尽,听到这句似有深意的话,下意识地深深看了徐子游一眼。
徐子游没有深谈,收回手,转而看向利智:“利小姐是亚视的门面,星河经纪那边,瑛姐也知道你最近的难处,一直在为你规划更合理的电影路线。以后这种无谓的酗酒应酬,能推就推了,有亚视和星河在后面撑着,台里的艺人还不至于去看那些投机商的脸色。”
利智娇躯微震,眼眶竟隐隐有些发热。
在港娱这个名利场里,像她这样靠身材和美貌出名的女星,多的是想占便宜的资本和逢场作作戏的客套,何曾听过自家大老板这样底气十足又带着保护意味的话?
“我知道了,谢谢徐主席关心。”利智低下头,声音软了几分。
“时间不早了,李先生开车回去,务必注意安全。利小姐,早点休息。”
徐子游礼貌地冲二人颔首致意,没再多留一秒,转身带着大b与困得不行的小b,走进了自家别墅的大门。
别人的日子,他没有兴趣当月老,也没资格替谁做裁判。
一旁的李连杰站在夜风中,看着那栋灯火通明的豪华别墅,又看了看身旁的利智,低声感叹道:“这位徐总……年纪轻轻,气场真是不简单。”
“他是亚视的主席,也是现在全港最风光的年轻人。”利智轻声说道,眼神里多了一丝复杂而深邃的光芒,“自然是……有些不一样。”
门厅的灯留着,吴妈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围裙上还沾着面粉:“徐生回来啦,锅里给你焐着汤呢,莲藕排骨,林太说您今晚应酬,让多焐两个钟头。”
二楼雅南房间的窗亮着,影影绰绰是伏案温书的侧影。
徐子游喝了汤,上楼前在露台上站了一小会儿。
今夜的九龙塘,山风微凉。
(看爽了的在这留个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