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Gb就会在日本上市。按照既定的全球战略，年内，必将登陆北美。”
荒川实收敛了方才张扬的锐气，给徐子游细致地规划美好蓝图，“届时，第一批站在货架上、和机器摆在一起的软件，会直接定义全球玩家对Gb平台的初印象，甚至奠定整个掌机新时代的基调。”
说到这，他稍作停顿，继续说道，“正因如此，本部针对首发合作厂商的名单，反复斟酌、层层筛选，足足讨论了三个月，每一个入选名额，都慎之又慎。”
荒川实坦然面对徐子游的目光，语气真切而坦诚，“科创的名字，在京都的桌上，被反复讨论了三次。你们在游戏研发上的投入与实力，任天堂都看在眼里。放眼整个游戏行业，你们的研发能力和内容品质，都是当之无愧的第一梯队水平。”
此刻，他敛尽所有客套，“我今天亲自过来，就是因为这件事，值得我亲自来一趟。我代表任天堂，向贵方再次发出诚挚的邀请，希望科创能加入任天堂这个大家庭，与我们共启掌机新时代。”
徐子游端起咖啡，不置可否地抿了一口。
大家庭。
这个词，用得可真讲究。
业内谁不知道，任天堂的大家庭长什么样？
锁芯芯片、卡带配额、内容审核、权利金分成、独占条款，环环相扣，层层加码，从不为任何人开口子。
科乐美想突破卡带配额，只能专门注册一家壳公司跟这套制度玩捉迷藏；泰腾想绕开锁芯芯片，上个月刚被任天堂告上联邦法院，官司打到了北美媒体的头条。
进了这个家，就得守这个家的规矩。守规矩的，吃给你划定的狗粮；想翻墙的，任天堂的法务部会教你做人。
徐子游敢保证，荒川实这套话术，绝对是任天堂为了说服各大第三方厂商，精心准备出来的。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接下来，按剧本，应该是那张着名的蜜糖清单：两千多万台的主机保有量、统一代工的卡带生产、稳定的品控、成熟的全渠道分发……
以及，掩藏在蜜糖底下的铁幕。
果然。
荒川实接着开始描绘任天堂那套令全球第三方又爱又恨的管理体系。
他半点没心虚，甚至讲得很自豪，很理所当然。
任天堂的体系，徐先生想必也有所了解。开发者只需要专注做好游戏，生产、库存、渠道、品控这些麻烦事，全由我们任天堂承担。大家各安其位，秩序井然。
讲完，他停下来，端起咖啡，静待回音。
按照过往的经验，听到这里的第三方老板，通常会有三种反应：感激、向往，或者迫不及待地询价。
但徐子游没有接这个橄榄枝。
他很清楚，在科创自己的掌机亮出来之前，和任天堂的关系，值得再暧昧一阵子。
“荒川先生，科创对此受宠若惊。不过........”
荒川实的心，随着这个“不过”轻轻悬了起来，拿咖啡的手都僵在了半空。
“科创是天生劳碌命。被人照顾得太周到，反而不自在。所以荒川先生的好意，我需要一个过程，好好消化消化。科创之后会认真评估Gb平台的合作可能性，将来达成合作未必没有合理。”
不点头，也不摇头。不问价，也不还价。
荒川实盯着那张过分年轻的脸，突然生出一丝荒谬感，这张脸的主人，比很多老不修还滑溜。
他见过太多第三方老板。
谈起任天堂的管理体系时，有人咬牙切齿，私下骂暴君；有人满脸谄媚，恨不能当场宣誓效忠；而更多的人，眼睛里燃烧着对那两千多万台主机保有量赤裸裸的渴望。
为了那片市场，那是什么条款都肯签。
而眼前这个年轻人，只有礼貌。
礼貌，且疏远。
荒川实来之前就预料到徐子游不会轻易松口，但他没想到对方的防御姿态，如此干净利落。
也是，科创毕竟是有鼠标业务撑腰的科技企业，与常规第三方游戏厂商不同。
这种对庞大市场没有表现出饥饿感的人，常规的诱饵，是钓不动的。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决定再加一块筹码。出发前，他准备了三张牌，这是第二张。
“徐先生，有一件事，我刚才没有提。”
“请讲。”
我可以代表任天堂，在卡带排期上，给科创一个承诺。贵方在Gb平台上的项目，享有与任天堂第一方作品同等的产能优先权。其他第三方需要等排期，科创不用。
这句话的分量，在座的两人，都心知肚明。
任天堂拴住第三方最厉害的一根狗链子，就是卡带排期。
游戏做完，不代表你想压多少盘卡带就能压多少。
产能分配、排期先后、供货节奏，这些全由平台方说了算。
圣诞档的货架就那么长，你的卡带排不进十一月的产线，一年的销量就先折了一半。
多少第三方捧着完成的游戏，眼睁睁看着最佳销售窗口在排队中流逝，一句怨言都不敢有，排队的资格本身，都是特权。
荒川实承诺的优先排期，看似没有直接给钱，实际比降几个点权利金都更加实在。
这套任天堂针对第三方的铁幕，按理来说不该有特例，或许是科创太过妖孽，也或许任天堂太想把世嘉搞死。
不管怎么说，今天，荒川实这位负责在美国执行这套铁幕的人，亲自登门，为科创在铁幕上撬开了一道缝，诚意确实很大。
见徐子游依然没有给出自己想要的回应，似乎兴趣寥寥，荒川实急切地问道。
“科创对Gb平台真的没有一点兴趣？”
“有。”
徐子游回答得毫不犹豫。
“市场这么大，谁会没兴趣？”
荒川实的心又落回去了，他等的就是这句话，只要对方承认了兴趣，接下来的谈判就有了着力点。价格、条款，一切皆可谈。
不怕你贪，就怕你无欲无求。
他正要趁热打铁，把准备好的第三张牌也拍上桌面。
然而，徐子游的客套话，也就到此为止，“但科创实在精力不济，世嘉那边，md平台的项目排期已经排到了明年年中，欧洲市场的后续内容、北美版本的适配，都需要人手。以科创现在的规模，实在无法再启动一个全新平台的开发。”
“所以，荒川先生的好意，科创记下了。”他微笑着点了点头，“等手头的项目告一段落，我们会认真评估Gb平台的合作可能性。届时，第一时间通知您。”
此话一出，荒川实知道自己的第三张牌也没必要打了。
世嘉，没想到最后还是败给了这两个字，整整一场谈话，他始终刻意回避着这个词，结果绕到最后，还是因为这个词被单方面拒绝。
他后背靠上沙发，忽然觉得今天这场谈话，从头到尾，主动权就没在自己手里过。
对方全程不为所动，自己的一连套话术组合拳，全打在棉花上了。
而更让他隐隐不安的是，他始终没能判断出，对方这副滴水不漏的姿态背后，究竟是在待价而沽，还是……另有所图。
某一瞬间，荒川实心底陡然升起一个极为强烈的念头。
眼前的徐子游，远比任天堂缠斗多年的老对手世嘉，还要更加可怕、更加难以估量。
世嘉的强势是锋芒外露的竞争、是堂堂正正的行业对垒。
可眼前这个年轻的创业者，不一样。
沉静似渊、藏锋于内。
让人看不清底牌、摸不透底线。
不过，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便被荒川实强行压了下去。
还不至于，科创还没那样的体量。
知道拉拢无望后，荒川实没有再浪费彼此的时间，果断起身告辞。
这个年轻人都把世嘉顶在胸前当挡箭牌了，他还能说啥。
总不能要求一家开发商撕毁现成的合同来投诚，那不现实。
与其纠缠，不如体面收场，今日不成，还有来日。
“徐先生，今天叨扰了。”他整理了一下松了半寸的领带，语气恢复了初见时的温和，“任天堂的大门，始终敞开。未来，随时欢迎沟通。”
“一定。”徐子游起身相送，笑容总算真诚了三分，“也欢迎荒川先生，来香港做客。”
两只手握在一起，各自微笑，各自体面，也各有保留地，结束了会谈。
荒川实不知道，科创已经买下handy，即将进入掌机市场，与任天堂正面角逐。
徐子游同样不知道，任天堂在俄罗斯方块版权上的布局，已经进入最关键阶段。
一场关乎掌机时代格局的暗战，早已在双方无人言明的情况下，悄然拉开了序幕。
返回下榻酒店后，荒川实没有片刻停歇，即刻端坐书桌前，提笔草拟发往京都本部的紧急电文。
给岳父大人写信，从来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他先在稿纸上打了一遍草稿，逐字删掉了所有形容词，别问为什么，岳父不喜欢。
定稿誊上正式信纸时，只剩下了骨头。
「京都，山内社长亲启：
今日于酒店，与科创徐子游会谈约一小时，按总部指令，向其阐述Gb的战略定位与第三方合作框架，并当面传达了优先卡带排期的承诺。
对方全程保持倾听姿态，似乎更倾向于独立掌控产品路径，而非接受平台方的体系化安排。
对于总部提供的第三方条件，未表示拒绝，亦未流露任何急迫性或亲近感。综合判断，此人短期内有极大概率不会与世嘉切割，但我方仍可保持接触通路，为进一步观察或未来谈判保留窗口。建议暂不以强硬条款要求对方表态。
此人的判断力与边界感，远超寻常第三方开发商，值得持续关注。另外，他明确表示对Gb平台抱有商业兴趣，但未透露任何具体开发计划。
待Gb首发阵容落定后，或可重新评估科创的合作价值。
依小婿拙见：此人若最终归顺，可为我方重要助力；若不能为我所用，则需提前防备。」
末尾落笔前，他停顿了一下，想了想，又在信尾补了一行小字：
「另：罗杰斯于莫斯科谈判事宜，恳请本部加急推进。《俄罗斯方块》全球版权归属，事关Gb整机核心竞争力，重于一切首发合作布局，务必优先落定。」
他放下笔，将信纸对折装进信封，封口处贴上红色胶条。然后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酒店商务中心的号码。
请帮我安排，把这份传真发往京都任天堂本社，标紧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