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下去。”凌屿川走到井口旁边往下看了一眼。
帽檐下的视线在井底那片石板地面上停留了片刻,确认石板纹样的分布和地面结构,然后纵身一跃。
没有借助任何绳索或辅助工具,黑色身影直接从井口坠下去,
半空中膝盖微屈,落地时双足同时着地,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黑瞎子走到井口旁边,低头看了看井底的距离,十米出头。
墨镜上的反光晃了一下,嘴角那条弧线弯起来,回头看王胖子。
“胖子,该你了。”
“黑爷你轻点!上一回在巴乃拎衣领子胖爷差点没被勒得翻白眼!”
王胖子话还没说完,黑瞎子已经揪住了后领口。
黑瞎子提着胖子的衣领直接往下跳,半空中两个人的重量叠加,落地时却只有一声轻响——
黑瞎子的脚先着地,胖子被稳稳放下来,
落地之后踉跄了两步摸着脖子回头看刚要骂,黑瞎子已经推开墨镜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
“衣领子没断。”
解雨臣走到吴邪旁边,绛红防晒外套的衣摆在井口的微风中轻轻飘动,
左手无名指的银戒指在手电光里闪了一下。
伸出手臂揽住吴邪的腰,声音不高。“抓紧。”
然后带着人直接跳了下去。
落地的动作极轻盈,两个人的重量像被一朵云托了一下,井底的灰尘几乎没怎么扬起。
吴邪落地之后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冲锋衣领子,看了一眼解雨臣。
“谢了,小花。”解雨臣松开手臂,嘴角那点似笑非笑的弧度又回来了。
五个人站在井底的石板地面上。
手电光扫过,井底的格局一目了然——
正前方是一道向下延伸的石阶,石阶两侧的墙壁用整块的青石板砌成,
每块石板的接缝处都嵌着细密的封泥。
封泥上没有文字,只有一些简单的几何纹样,
纹样的走向明显遵循着某种宗教仪轨,统一以螺旋的方式向画面中心收缩。
王胖子打着手电往前走了几步,光斑扫过墙壁上的浮雕。
“这地方的建筑风格和张家古楼完全不一样。
张家古楼是中原式的,规规整整,讲究对称。
这个地方——墙上的花纹全部是螺旋的,一圈一圈往中心收,
看着有点头晕,像盯着漩涡看。”
解雨臣跟在后面,绛红防晒外套在昏暗的灯光里颜色变得很深。
目光从墙上那些螺旋花纹上扫过,轻声说了一句。
“眼睛。所有螺旋纹的中心都是一个眼睛的形状。
这种纹样在西域宗教艺术里叫‘全视之眼’,精绝国崇拜的图腾。”
“精绝古城崇拜眼睛图腾。”黑瞎子推了推墨镜,嘴角那条弧线还在,
“姑墨王子是精绝的附属国,他的墓里出现眼睛图腾不奇怪。
附属国会复制宗主国的神权符号,这是西域城邦体系的标准做法。”
墓室的走廊不长,走了不到两分钟就到了一个宽阔的石室。
石室的四面墙上画满了壁画。
壁画的颜料在干燥的沙漠环境里保存得极好,两千多年过去了,
朱砂的红和青金石矿物的蓝依然鲜艳得让人不敢大声呼吸。
壁画的内容分为七个画面,从左到右排列有序。
第一个画面是一群人骑马穿越沙漠,领头的人头戴王冠,王冠上用金粉描边;
第二个画面是这群人趴在一座黑色山峰的山顶往下看,山下是一座灯火辉煌的城池,城池的轮廓用青金石粉勾勒;
第三个画面是城池中央有座高台,高台上站着一位戴高冠的女人,女人背对画面,没有露脸;
第四个画面是这个女人转过头来,面容被一圈一圈的螺旋纹路包裹着,看不清五官——
螺旋纹路的画法是典型的宗教禁忌处理手法,画师想表达的是“不可直视”而非“无法看清”;
第五个画面是一个姑墨的士兵在偷偷往城墙下挖地道,那个士兵的眼睛被画得很小很小,小得几乎看不见瞳仁;
第六个画面是一片空白,白得突兀又生硬,和其他六个画面的丰富色彩形成了极鲜明的对比——
不是颜料剥落,而是从一开始就没有画;
第七个画面是得胜归来的姑墨王子跪在寺庙里,面前放着一颗石子,石子没有涂任何颜色,保留着壁画底层的灰泥本色。
吴邪把手电的光斑定在第五和第六幅画面之间。
那个小眼睛的士兵蹲在城墙下挖地道的动作画得极精细,短剑插在腰带上,手掌上有被粗绳勒出的老茧。
画师在这个士兵身上花的功夫明显比其他角色更多——
不是因为他重要,而是这个动作的后果太严重了,严重到画师必须把每一个细节都画准确。
“这个士兵挖地道的目的是什么?进入精绝王宫?”
解雨臣站在吴邪旁边,花衬衫的领口在昏暗的墓室里微微反着一层柔光。
目光从壁画的第五幅挪到第四幅,然后停在了第四幅上——那个女人转过头来的画面。
“姑墨王子为什么要偷袭精绝女王?附属国反叛宗主国,需要决定性理由。
经济压榨、宗教冲突、或者——一个秘密。
壁画上的顺序很清楚:先派人挖地道,然后发现了某个真相,接着王子决定反叛。”
“壁画上没画出来那个理由,但暗示很清楚了。”
黑瞎子站在第六幅画面那片突兀的空白前面,墨镜对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声音放缓了几分,
“那个挖地道的侦察兵从地道里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画面上是空白的,因为画师不敢画。
也可能不能画——画出来的人会出事。
这是古代墓室壁画里常见的禁忌标记手法。
画师用空白来代表禁忌内容,意思是‘此处有真相但不可记载’。”
“直视精绝女王容貌的人会凭空消失。”王胖子把手电举高了一些,光斑扫过第六幅那片空白,
“壁画上的空白就是消失的意思。
那个侦察兵——他挖完地道从某个角度看到了女王的真容,然后消失了。
他消失这件事本身,就是姑墨王子决定反叛的原因。”
吴邪把手电光往回拉,重新落在第五幅壁画上。
那个士兵蹲在城墙下挖地道的姿势,仔细看了片刻后忽然开口。
“那个士兵挖地道的位置——你们看,地道的方向不是朝向王宫正殿,
而是朝向王宫背后的山体。
如果他的目标是刺杀女王,地道应该直接通向王座。
但他通向的是山。这说明他在找的不是女王本人——而是山里的东西。”
解雨臣顺着吴邪的话往下接。“鬼洞。
精绝王宫背后的山体里有一个鬼洞。”
陈教授的声音从墓室入口处传过来,四名学生和郝爱国也下来了。
老教授打着手电,慢慢走到壁画前面,手电光从左到右逐幅照过去。
手指在第六幅那片空白前面停住了,指腹轻轻贴着壁画表面,感受着颜料层的边缘。
“《大唐西域记》里有一段记载,说精绝国灭于一场内乱,
姑墨王子在精绝女王出征之际偷袭王城。
但记载里没有说姑墨王子为什么要偷袭。
这段壁画——填补了正史的空白。
侦察兵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所以消失了。
姑墨王子知道了女王藏起来的某种真相,才决定趁她出征的机会反叛。”
郝爱国站在陈教授身后,盯着第七幅画面。
得胜归来的姑墨王子跪在寺庙里,面前放着的那颗石子没有任何颜色——
和其他六个画面的鲜艳色彩形成了极鲜明的反差。
“请等一下。第七幅画里姑墨王子面前那颗石子——为什么是灰泥本色的?
其他画面所有内容都有颜色,就这颗石子没有。陈教授,这颗石子是什么意思?”
“石子在古代西域代表契约和见证。”陈教授推了推老花镜,厚镜片后面的目光变得很深,
“没有颜色的石子——就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契约。
姑墨王子看到了真相,但他发誓不说出去。那颗石子,就是他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