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屿川从骆驼背上翻身下来,动作没有任何多余的部分。
高帮马丁靴踩在沙面上,膝盖微微一沉卸掉冲击力,
站直身体之后帽檐下的视线锁定了西偏北方向的一片连绵沙丘。
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在腿侧开始掐算。
十六字阴阳风水秘术的口诀在心里一字一字排开——
天、地、人、鬼、神、佛、魔、畜、慑、镇、遁、物、化、阴、阳、空。
每一声口诀对应一个手势,十六个手势在左手五指之间轮转,
掐算的速度极快,指尖在掌心和指节之间来回点压的动作在漫天黄沙中几乎看不清。
十六字阴阳风水秘术不是看地图算方位,是看山脉的走向、沙丘的起伏、风沙的流向、地下磁场的分布,
从千丝万缕的线索里找到唯一的那个变数。
沙漠的地形是活的,沙丘在变,河道在变,连地下暗河的走向都会随着时间改道。
但有一些东西是死的——山根、岩脉、地气。
这三样东西不随沙丘的流动而改变,只要算准了山根的位置,就能在沙丘之下找到固定不移的基岩。
左手忽然停住了。
食指扣在大拇指的第二指节上,中指伸直指向西北方向一片看起来和其他沙丘没有任何区别的连绵沙丘。
山根在那边——沙丘下面是基岩,基岩必有裂隙或洞穴。
凌屿川拔腿就往那个方向跑。
黑色连帽衫在狂风中像一面展开的黑旗,猎猎作响,沙粒打在布料上发出密集的细响。
银色直播球紧随其后,微型涡轮在强风中全力运转,抗风算法自动校准了悬浮姿态,机身微微前倾以抵消侧风干扰。
其余人看到凌屿川突然跑出去都懵了一秒。
黑瞎子推了推墨镜,嘴角那条弧线收了一半。“跟哑巴张走。”
解雨臣一把拽住吴邪的胳膊就往凌屿川的方向跑,绛红防晒外套被风吹得鼓起来。
吴邪被拽着跑了几步才调整好步伐,回头喊了一嗓子:“教授跟上!”
所有人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
脚下的沙地软得踩不实,每跑一步都要陷进去半个脚掌。
叶亦心跑了没几步就踉跄了一下,楚健从身后一把扶住她的胳膊,几乎是把人半扛着跑。
郝爱国的脸涨得通红,边跑边喊“这是要去哪能不能先说一下”,
话刚出口就被风撕成了碎片,只能从口型大概辨认出他在重复喊着什么。
凌屿川停在了那片连绵沙丘的正前方。
面前是一面将近十米高的沙丘陡坡,坡面上没有任何缝隙或洞口的痕迹,只有被风刀切出来的平整沙纹。
左手又掐了两个诀,这次落定得极快——算准了要找的东西就在这个位置。
帽檐下的视线抬起来,锁定坡面下半部分。
沙丘底部的流沙层下面压着一块巨大的青黑色岩石,岩石表面被风沙打磨出了光滑的弧面,
但岩石和沙丘之间的缝隙里隐隐有风在往外灌。
有风往外灌说明后面有空腔。
右手反手探到左肩后方,五指扣住黑金古刀的刀柄。
拔刀的动作没有任何预备和征兆。
刀刃从鞘中脱出的瞬间带出一道极短的破空声,沙粒打在刀刃上被弹开。
一刀劈下去——刀刃从右上到左下,划过一道精准的斜线。
青黑色岩石在刀锋下裂成两半,断面平滑如镜,切口处露出里面灰白色的岩芯。
半截岩石轰然滑落砸在沙面上溅起一片沙浪,原来的位置后面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口子。
山洞。
“进去。”凌屿川的声音压过了风沙,简洁清晰。
郝爱国站在洞口,嘴巴张着,眼镜片上全是沙子。
看着那片被一刀劈开的青黑色巨石,喉结上下滚了滚。
“这——岩石结构不应该——劈石头?一刀劈开半米厚的基岩?
这不可能——完全没有科学依据——”
“进!”王胖子一把拽住郝爱国的后领,把人连推带搡地塞进了洞口,
“废什么话!石头已经被劈开了你现在不服气可以留在外面跟黑沙暴讲科学!
你觉得岩石结构不应该被劈开,那你去跟沙暴讲道理去!
死老头你再磨叽一句胖爷把你扔外面让你亲自做风沙实验!”
一行人鱼贯而入。
叶亦心进洞的时候腿软了一下,解雨臣在身后稳稳托了一把。
黑瞎子最后一个进洞,进洞之前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黑沙暴的前锋已经到了不足一里的位置,整片天空被吞成了黑色,沙尘像一堵会移动的墙一样压过来。
推了推墨镜,闪身进了洞。
山洞不大,但足够十个人挤着容身。
洞壁是天然的基岩裂隙,没有人工开凿的痕迹,
应该是远古时期地下暗河冲刷出来的河床遗迹,后来暗河改道,留下了这个被埋在半山腰的空腔。
地面是干的,空气里有岩石粉末的气味,但至少能呼吸。
吴邪靠在洞壁上大口喘气。
王胖子用手臂撑着膝盖弯着腰,后背的汗把衣服浸得透湿。
陈教授坐在地上摘下眼镜慢慢擦着镜片上的沙子,手指在微微发抖,眼神却还镇定——
七十岁的老教授在古墓堆里待了大半辈子,见过的大场面比年轻人们多得多。
萨帝鹏从背包里翻出手机检查防水壳有没有进沙。
楚健把地质锤从腰带上取下来放在脚边,叶亦心蹲在角落里双臂抱着膝盖,额头上全是虚汗。
郝爱国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转过来面对着王胖子,两条粗眉毛拧成了一个结。
“刚才那一刀——一刀劈开青石——这不符合材料力学的基本原理。
青石的硬度在莫氏硬度表上是六到七,要产生一刀劈开的效果需要的压强——”
“老头。”王胖子直起腰来,额头上还挂着汗珠子,
“你信你的科学,胖爷信胖爷的眼睛。
那块石头能劈开也好不能劈开也好,反正我们现在头顶有岩壁挡着风沙,
外面黑沙暴在吼,我们在洞里喘气。
你管它是怎么进来的呢?科学解释不了的事先放一边,命保住了才是硬道理。
你再叨叨那些材料力学胖爷就跟你掰扯掰扯沙暴流体力学的实践应用——
刚才那个风速你站外面三秒就能被吹成骨架。”
“考古不是靠蛮力行为——”郝爱国的后半句话还没说完,
黑瞎子靠在洞壁上推了推墨镜,嘴角那条弧线又弯起来了。
“这位老——师。哑巴张劈开的不是考古遗址,是风沙掩埋的基岩。
基岩属于地质学范畴,跟考古不沾边。
地质学的野蛮操作归地质学管,您一个考古学的大佬操这份心不累吗。”
郝爱国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红,嘴巴张了好几次,最终没找到合适的反驳角度。
陈教授在旁边微微笑了笑,用一个温和的手势打住了大弟子的辩论冲动。
“爱国,进来就好。这个地方是基岩空腔,不是墓葬,也不是考古遗址。
考古学没有规定在躲避自然灾害时不能用非常规手段清理障碍物。
况且——能在沙暴来临之前找到这个位置,本身就是一种判断能力。
这种判断力放在任何学科里都是有价值的。”
解雨臣靠在洞壁另一侧,绛红防晒外套的帽子拉上来遮住了头发,
嘴角那点似笑非笑的弧度在昏暗的洞内光线里若隐若现。
看着郝爱国被怼得说不出话的样子,轻轻摇了摇头,转头看向黑瞎子。
“换了我大概不会说得这么客气。”
“花儿爷的意思是会更不客气。”王胖子在旁边补充翻译。
“瞎说,花儿爷说的是实话。”解雨臣嘴角的弧度微微加深了些。
外面的黑沙暴终于压了过来。
风沙撞击洞口的岩壁先是发出了碎石敲击的声音,
然后是整个山体在风暴中微微震颤的低频轰鸣,像有什么巨物在头顶上方碾过去。
洞内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连郝爱国都不说话了。
大自然的暴力和人类的争论放在一起,后者轻得像一粒沙。
大约过了两个多时辰,外面的风声渐渐小了。
洞口透进来的光线从暗红色变成灰白色,再从灰白色慢慢亮起来。
从洞口往外看,天空重新亮了起来,虽然还是灰蒙蒙的,但至少能看见太阳的位置了。
众人陆续从山洞里钻出来。
外面的沙漠地形已经彻底变了样——
原本连绵的沙丘被夷为平地,新的沙丘又在别处堆了起来。
有几个沙丘的位置和记忆中的完全不一样,好像整片沙漠被人揉了一把重新铺开。
骆驼队居然还在——安力满在沙暴来临之前把骆驼赶到了一个洼地里伏下,
骆驼们把脑袋埋在沙子里,安力满趴在骆驼中间,用一块羊毛毯子裹着身子。
这位在沙漠里活了六十二年的老向导,熬过了他人生中第六次黑沙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