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从树冠缝隙间漏下来,落在肩头和膝上,像一层很薄的霜。
虫鸣在草丛里断断续续,整片山林沉在一种很深的寂静里。
凌屿川靠着老松树干,从口袋里拿出早上在便利店买的馒头。
馒头被压得有些变形,边缘干裂开几道细纹。
撕下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地嚼,没什么味道,只是填肚子。
吃完之后拧开水瓶喝了一口,把瓶子塞回口袋。
他靠着树干闭上眼睛,呼吸渐渐放缓。
意识从现实世界往更深处滑去。
上一次在七十层楼顶,张起灵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这一次没有那样凶猛,只是很轻很缓地浮上来,像一片雪落在水面上,没有声音,只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雪。
满山的雪。
长白山的冬天没有尽头,风卷着冰粒从高处灌下来,刮在脸上像细碎的刀片。
空气冷得扎肺,每一口呼吸都带着白雾。
张起灵站在一块突出的山岩上,黑色连帽衫被风鼓起来又落下去。
身后有三个人踩着雪往前走,咯吱咯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小哥!你走那么快干嘛!我这一身肉都快冻成冰棍了!”
王胖子嗓门还是那么亮堂,裹着一件厚得离谱的军大衣,脸冻得通红,胡子上挂了一层白霜。
吴邪跟在他旁边,没有像平时那样怼他一句,从出发到现在几乎没说几个字,眼睛只盯着张起灵的背影。
黑瞎子走在最后,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墨镜片上蒙了一层雾气,难得没有开口说俏皮话。
四个人在风雪里走了很远的路,谁也没有先开口。
最后一段上山的路,吴邪始终走在离张起灵最近的位置,近到伸一下手就能碰到他的肩膀。
但他没有伸手。
青铜门从山体中露出来,锈成了深绿色,门上古老的纹路已经被风雪腐蚀得有些模糊。
门缝里往外渗着寒气,像是已经冷了几千年。
张起灵在门前停下,回身。
目光先落在王胖子身上。
“我进去之后,替我看着吴邪。”
王胖子那张永远能蹦出俏皮话的嘴张了张,最后只是重重地点了下头,把军大衣的领子往上拽了拽,扯着嗓子说:“小哥你放心,有胖子在,谁也不能欺负天真!”
话说到一半嗓子就劈了,他自己都愣了一下,抹了一把脸,别过头去不吭声了。
张起灵转向黑瞎子。
黑瞎子把墨镜往上推了推,露出的嘴角扯出一个勉强到近乎破碎的笑。
那个表情不像笑,像在替谁说一句说不出口的话。
没等张起灵开口,他先出了声,语气难得没有嬉笑:“放心吧。他以后的路,我陪他走。”
张起灵没有再说“以后的路陪他走完”这句话。
黑瞎子已经先接了。
他取下了那根始终没点着的烟,慢慢地放进衣袋里。
张起灵转向吴邪。
两个人面对面站在雪地里,风在中间嚎叫。
“我来和你道别。我的时间到了。”
吴邪的声音发颤,每一个字都在抖:“你的事做完了?之后打算去哪?留在杭州不行吗?”
“我要回我该去的地方。长白山。”
“我跟你一起去。”
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停顿,像早就准备好了,像这句话已经在心里放了很久,只是一直没有机会说出口。
张起灵看着吴邪。
那双眼睛在风雪里很平静,平静得像一片深不见底的湖。
吴邪看懂了那平静之下的东西——在乎,舍不得,还有一句被咽回去的“以后的路你要自己走了”。
全是话,全没出口。
吴邪死死拉住他的手臂,指关节泛白:“你到底要进去干什么?门后面是什么?”
“终极。万物的终极。这是我的宿命。老九门约定轮流守门,所有人都失约了——轮到我了。”
吴邪的眼眶红了一圈,眼泪已经滚下来,他自己都不知道:“凭什么是你?我们一起想别的办法!我不允许你一个人进去守那么久!”
张起灵沉默了很久。
久到风停了片刻,久到吴邪攥着他袖口的手指开始发白。
开口时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从身体深处凿出来的。
这一次青铜门的轮守,本该轮到吴家。
按约定,该走进去的人是你。
但我不能让你进去。
你还有铺子,有家人,有人等你回家。
我是一个没有过去和未来的人——如果消失,世上不会有人记得我。
只有你,是我和这个世界唯一的联系。
吴邪的眼泪掉下来,在脸上很快被冻成了冰痕。
张起灵从怀中取出鬼玺。
墨玉的质地深沉如铁,冰得扎手。
他拉过吴邪的手,把鬼玺放进那只发抖的掌心里,合拢吴邪的手指,用力握紧。
“十年之后,如果你还记得我,就带着它来长白山,打开青铜门。或许还能见到我。”
“我一定会来。十年,我等。你答应我——千万要活着。”
吴邪攥着鬼玺的指节发白,声音像从嗓子里硬挤出来的,最后一个字差点没发出声。
张起灵抬手,放在吴邪肩头。
没有拍,只是放上去。
隔着羽绒服,那个年轻的身体还在发抖。
手指在面料上微微按了一下——比普通的轻拍要久一拍,久到足够把想说但不能说的话都按进那个人的身体里。
然后他看向旁边沉默的胖子,又看向站在几步外的黑瞎子。
王胖子的眼眶红了,嗓音含混得厉害,还想撑着笑:“小哥你放心,有胖子在!”
他用力拍了拍胸脯,拍到一半手停住了,再也拍不下去。
黑瞎子站在原地,墨镜后面看不清表情,但那根始终叼着的烟已经被他折成了两截,碎烟丝落了一地。
张起灵看了他们一眼,点了点头。
“保重。”
转身朝青铜门走去。
门缝里渗出的寒光像白雾一样漫过来,漫过脚踝,漫过膝盖,漫过腰际。
走到门边时他停下来,回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