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十月初的早晨,阳光带着点不讲道理的刺眼,顺着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隙,硬生生劈进这间不足十五平米的卧室。
光柱里飞舞着细碎的灰尘。
昨晚为了逃避那个该死的“水箱分尸案”大纲,林知言硬是靠着三罐红牛,在峡谷里大杀四方。
一直熬到凌晨三点半,他才顶着两头黑眼圈,四仰八叉地砸在床上。
此刻,他整个人呈现出一个诡异的“大”字型。
半条腿挂在床沿,脑袋悬在枕头边,嘴角还挂着一丝可疑的亮色水渍。
床头柜上的电脑主机发出轻微的轰鸣,屏幕停留在“VIctoRY”的结算界面,散发着幽幽的蓝光。
“砰砰砰!”
一阵急促且暴力的砸门声,毫无预兆地在老旧家属院的楼道里炸开。
那扇年久失修的铁皮防盗门,被拍得“哐哐”作响,连带着门框上的白灰都簌簌地往下掉。
林知言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翻了个身,把半个枕头捂在耳朵上,试图把这催命的动静隔绝在外。
“砰砰砰砰!”
门外的人显然没有放弃的打算,节奏反而越来越快。
林知言闭着眼睛,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烦躁的低吼。
他一脚踢开缠在身上的空调被。
这大周末的,不用问,肯定是楼下那个查水表的王大爷,或者又是社区来催缴卫生费的。
他揉着像灌了铅一样的后脑勺,趿拉着一双左右脚穿反的拖鞋,摇摇晃晃地走出卧室。
身上那件明黄色的海绵宝宝连体睡衣,因为睡觉不老实,领口歪到了肩膀下面,露出半截锁骨。
“来了来了!催命啊!”
林知言闭着眼睛,满肚子起床气,伸手一把拧开了防盗门的暗锁。
“嘎吱——”
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摩擦声,向内拉开。
楼道里那股子混合着邻居油条豆浆味和清晨冷空气的风,一股脑地灌了进来。
但在这股充满烟火气的风里。
夹杂着一丝极具辨识度的、清冽的冷杉混着雪松的香气。
这味道太熟悉了。
熟悉到林知言那颗还没睡醒的大脑,瞬间拉响了一级战斗警报。
他猛地睁开那双浮肿的眼睛。
视线下移。
一双黑色尖头细高跟,稳稳地踩在门外的水泥地上。
往上,是笔直修长的小腿,卡其色风衣的下摆被楼道里的风吹得微微扬起。
再往上。
沈清秋那张未施粉黛却依然美得具有攻击性的脸,就这么毫无遮挡地撞进了林知言的瞳孔里。
她今天没戴那副银边眼镜。
长发随意地用一根鲨鱼夹盘在脑后,几缕碎发散落在冷白色的脖颈旁,透着一种居家的慵懒感。
但这慵懒感,只持续了不到半秒。
林知言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了她的双手上。
沈清秋的左手,拎着两个包装精美的礼盒。看盒子上的烫金大字,应该是某种名贵的野生海参和燕窝。
这是长辈走动时的标配。
然而。
她的右手,没有拎包,也没有拿手机。
她的右手,正紧紧握着一把刀。
一把刀刃泛着冷冽银光、连出厂商标标签都还没来得及撕掉的、崭新的双立人不锈钢大菜刀!
这把刀在楼道窗户透进来的晨光下,折射出一道刺眼的白光,不偏不倚地晃过了林知言的眼睛。
林知言膝盖弯里的那根筋,“吧嗒”一下断了。
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后一仰,脚下的拖鞋一滑,结结实实地跌坐在玄关的木地板上。
“砰”的一声闷响。
尾椎骨传来的痛感,都没能唤醒他宕机的大脑。
他坐在地上,双手撑着地板拼命往后缩,眼睛死死盯着那把泛着寒光的菜刀。
喉结剧烈滚动。
“沈、沈清秋……”
林知言声音劈了叉,像个漏风的破风箱。
“你你你……你来真的啊?!”
他不就是昨晚没交那水箱分尸案的大纲吗?
他不就是熬夜打了两把游戏吗?
这女人催稿催到丧心病狂的地步了?直接提刀上门物理催更?!
沈清秋站在门外。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跌坐在地上、穿着滑稽海绵宝宝睡衣、头发像个鸟窝一样的男人。
那双好看的桃花眼里,倒映着这间凌乱不堪的出租屋。
目光扫过玄关处东一只西一只的鞋子,扫过茶几上堆成小山的空外卖盒,最后落回林知言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
她的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
眼底闪过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无语。
“起开。”
沈清秋红唇轻启,吐出两个字。
林知言没动,或者说他根本不敢动。
沈清秋没再废话。
她抬起那只穿着尖头高跟鞋的脚,直接跨过防盗门的门槛,迈进屋内。
右手手腕一翻,那把双立人菜刀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林知言吓得闭上眼睛,下意识地用双臂护住脑袋。
“砰。”
一声轻响。
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落下。
林知言睁开一只眼。
沈清秋反手带上了防盗门。
她把左手的海参燕窝放在玄关的鞋柜上,那把大菜刀依然握在右手里。
“我妈昨天晚上给我打了三个电话。”
沈清秋看着他,声音平缓,像是在陈述一份工作简报。
“她让我今天务必带点补品过来,顺便……”
她的视线再次扫过这间宛如灾难现场的客厅。
“顺便帮你收拾屋子,给你做顿饭,培养一下感情。”
林知言愣愣地坐在地上,双手还保持着防御的姿势。
他指了指她手里的刀。
“那这把刀是几个意思?培养感情需要用到这种凶器吗?”
沈清秋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自己右手的菜刀。
她拎着刀柄,随意地晃了两下。
刀背在空气中切出“嗖嗖”的风声。
“来你家的路上,路过五金超市。”
她理直气壮地开口,“我看你平时连削苹果都要用嘴啃,估计厨房里连把能切菜的刀都没有。这是我买的新厨具。”
林知言一口气憋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合着这女人还记着“没刀片削苹果”这个烂借口!
他手脚并用地从地板上爬起来,拍了拍海绵宝宝睡衣上的灰。
“沈大主编,你就算是买厨具,能不能装在塑料袋里?你这么明晃晃地提着一把菜刀上楼,没被朝阳群众按在楼道里报警,真是江城治安好。”
沈清秋没理会他的阴阳怪气。
她低头看了一眼玄关的地板。
地上除了林知言刚才穿反的那双破拖鞋,再找不出一双能下脚的鞋。
林知言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瞬间领会了她的意思。
他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转身拉开鞋柜最底层的抽屉,从里面翻出一双还没拆封的男士居家棉拖。
“家里没女鞋。这双是全新的,你凑合穿。”
他把拖鞋拆开,扔在沈清秋脚边。
沈清秋脱下高跟鞋,白皙小巧的脚丫套进那双宽大的男士拖鞋里。
就像两艘小船,脚后跟空出了一大截。
她拖着步子往客厅里走,发出“嗒嗒”的声响。
林知言跟在后面,看着她穿着自己的拖鞋,那件精致的风衣和这狗窝一样的环境形成了强烈的视觉割裂感。
但他心里,却莫名生出一种奇怪的踏实感。
沈清秋走到客厅中央。
她伸手把茶几上几个装满烟头的易拉罐拨到一边。
“啪。”
那把崭新的双立人菜刀,被她重重地拍在玻璃茶几上。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安静的客厅里荡开。
林知言下意识地站直了身子。
沈清秋转过身,目光越过林知言的肩膀,准确无误地落在了敞开着门的卧室里。
落在那台还亮着游戏结算界面的电脑屏幕上。
空气在这一秒,突然安静得落针可闻。
林知言顺着她的目光回头,只觉得天灵盖上的头皮一阵发麻。
“那什么……”
他咽了口唾沫,试图挽救一下局面,“如果我说,我是在游戏里寻找水箱分尸的灵感,你信吗?”
沈清秋收回视线。
她看着林知言,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
她慢条斯理地解开风衣的腰带,脱下外套,随手搭在沙发背上。
里面是一件贴身的黑色针织高领毛衣,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
“我不信。”
沈清秋挽起毛衣的袖口,露出一截如霜雪般白皙的手腕。
她指着卧室的那台电脑。
“现在,滚去你的卧室。把你昨天欠下的大纲和今天保底的六千字交出来。”
她转过身,拿起茶几上的那把菜刀,朝着厨房的方向走去。
“我去做饭。”
走到厨房门口,她停下脚步。
微微偏过头,侧脸的轮廓冷硬如铁。
“今天中午十二点前。”
沈清秋的声音,比那把刀刃还要冷。
“谁没完成手里的任务。吃完饭,谁就负责把你那个结满水垢的卫生间刷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