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骁没急着回卧龙屯。
他拿着票证去了县城边上的供销社分销点,排了两个小时的队,才把缝纫机和自行车领到手。
缝纫机是蝴蝶牌,黑漆面板擦得发亮,镀铬摇轮上还裹着一层薄油纸。
分销点的老师傅拿纸包了三层,又用麻绳扎牢。
自行车是永久牌二八大杠,车架漆黑,链条刚上过油,车铃一拨,响声清脆。
在这年头,能同时把这两样大件买回家,足够让半个屯子围着看。
有的人家攒了几年工资,也未必托得到票。
韩骁把缝纫机绑上后座,麻绳勒了四道,还垫了块旧棉布。
出了分销点时,天已经擦黑。
从县城到卧龙屯有六十多里山路。
冰雪盖着土路,车轮碾过冻硬的车辙,后座上的缝纫机跟着晃。
韩骁一手扶车把,一手压住后座,路面颠一下,他就停下来重勒麻绳。
这一趟,走了一整夜。
天色发白时,卧龙屯才从雪原那头露出来。
韩骁推车进屯,最先瞧见他的是起早喂鸡的刘婶。
她端着鸡食盆跨出院门,一抬头,盆子差点脱手。
“韩……韩骁?”
韩骁朝她点点头,脚下没停。
刘婶扭头冲院里喊:“老赵,快出来!韩骁买自行车了!”
“啥?”
“自行车!后头还绑着个大家伙!”
韩骁还没进院,消息已经传到了半条巷子。
张老六叼着旱烟杆,盯着车架看,烟灰落到鞋面上也没发觉。
赵大宝站在墙根,嘴张了几回,没挤出一句话。
赵铁柱跑得最快,绕着车转了两圈。
“骁哥,永久牌的?”
“嗯。”
“真买回来了?咱们屯里凑不出几张这种票吧。”
“假的,我犯得着推六十里路回来?”
赵铁柱蹲下摸车圈,又伸手拨了下车铃。
“真好听,再让我拨一下。”
韩骁没理他,把车推进院子。
陆春草正在水缸边洗衣裳,手泡在冷水里,冻得通红。
听见院门响,她抬起头,先看见自行车,再看见后座上的油纸包。
她擦了擦手,走到车旁。
“这是……”
韩骁解开麻绳,一层层揭开油纸。
蝴蝶牌缝纫机露了出来,黑漆面板映着晨光。
陆春草伸到半空的手停了下来。
“骁哥,这……”
“你不是说想做衣裳吗?以后不用求人了。”
她碰了碰面板,指尖的水在漆面上留下一块湿印。
陆春草赶紧收回手,在围裙上擦干,又伸过去摸摇轮、针板、压脚和线轴。
她挨个摸过去,手指放得很轻,摸完又从头看了一遍。
“我做梦都没敢想这个……”
话音落下,她用双手捂住脸,肩头轻轻起伏。
陆夏花从屋里跑出来,看见缝纫机,喊了一声:“姐!真是缝纫机!”
她扑上去,陆春草一把拦住她。
“手洗了没?”
“洗了!”
“擦干再碰。”
陆夏花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蹲到缝纫机前,小心地转动摇轮。
针杆跟着上下走了一回,发出几声轻响。
“姐,能动!”
陆春草背过身,用袖口擦眼睛。
韩骁走到她身后,抬手环住她的肩。
“哭什么?高兴的事。”
“我没哭。”
“那你擦什么?”
“风迷眼了。”
韩骁没有揭她的短,只把手搁在她肩上。
院墙外挤满了看热闹的人,有人踮着脚,有人扒着墙头往里瞧。
“二八大杠加蝴蝶牌缝纫机,这得多少钱?”
“光缝纫机就一百多块,还得有票。”
“韩骁到底在哪儿发的家?”
“人家有本事,你管那么多干啥?”
议论声飘进院里。
韩骁抬眼看向墙头,露出来的几颗脑袋随即缩了回去。
打狼、打熊、盖砖房,如今又弄回自行车和缝纫机。
屯里人想说酸话,也得掂量掂量。
韩骁和陆春草把缝纫机抬进新砖房,放在靠窗的位置。
她搬来板凳坐下,手掌贴着面板,半天没舍得收回去。
“骁哥。”
“嗯。”
“以后你的棉袄破了,我给你做新的。夏花的裤子也该改改了,她长得快。”
“你看着办。”
陆春草低着头,手指沿着面板慢慢划过。
“你对我们姐俩太好了。”
韩骁拍了拍她的肩,没接话,转身出了屋。
院门外的人散了大半,只剩苏听风靠在巷口墙边。
她裹着旧棉袄,双手藏在袖子里,鼻尖冻得通红。
两人碰了面。
苏听风没说话,先看了眼韩骁,又看向身后的新砖房。
她转身往巷子里走,走出十几步,停了下来。
“韩骁,你的账……我迟早要算清楚。”
话落,她拐进巷口。
上回她为了一碗肉进门,这回又盯上缝纫机和自行车。
苏听风那本账,看来还得记下去。
账记得越细,将来能换来的东西也越多。
韩骁关上院门回屋。
炕上的被子还热着,灶膛里留着火星。
陆春草已经坐到缝纫机前,拿一块旧布头试着穿线,陆夏花趴在旁边看得入神。
韩骁上炕躺下,推了一整夜的车,身上每块骨头都在喊累。
可雷达仍开着。
松花江方向,排帮窝棚里有个热源来回走动,那是龙老三。
公社大院里,刘向阳待在办公室,旁边还有一个人。
公社主任也在。
韩骁合上眼。
排帮惦记着报仇,公社那边也在盘算着捞钱。
卧龙屯的麻烦,还没完。
先让他们忙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