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封印着“吉林省xx县供销合作社”的抬头,右下角盖着县供销社主任的行政章,红印压得端端正正。
这个章,孙大富太认得了。
在公社混了这么多年,县里开会、调拨物资、批指标,用的是什么章,他见过不止一回。
屯里的土章压不出这个分量,公社自刻的橡皮戳子也糊弄不了人。
这是县一级的正式行政印鉴。
韩骁抽出信纸,展开后朝向院外。
“念给大伙听听?”
没等孙大富接话,韩骁已经开了口。
“兹证明,卧龙屯社员韩骁同志,积极响应公社号召,冬季猎杀危害农牧生产的野狼一头,为集体挽回重大损失,表现突出,县供销社特批凤凰牌自行车指标一张,以资鼓励,此证。”
最后几个字落下,院里没人出声。
签字,张援朝。
职务,县供销合作社主任。
日期就在三天前。
大红公章压住签名,印泥还新,边沿那圈锯齿纹清清楚楚。
民兵里有人低头瞄向孙大富。
跨进院门的两个民兵把脚钉在门槛里,往前不敢,往后又丢人。
院外很快起了议论。
“县里发的?那可是县里的奖励!”
“打狼英雄,人家写得清清楚楚!”
“我说嘛,韩骁能弄到自行车票,人家是有真本事!”
议论声压不住了,几个胆大的妇女隔着人群喊了出来。
“孙大富,人家县里奖的车,你也敢扣?这……这不成了打县领导的脸吗!”
这一嗓子,正戳在孙大富最怕的地方。
他的面皮青白交替,额头冒出汗珠,冷风一吹,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
这封感谢信横在这里,谁伸手扣车,谁就得去县里交代。
可全屯人都围着呢。
刚才架子端得那么足,转眼便灰溜溜退走,他那张老面皮往哪儿放?
孙大富舔了舔干唇,手还朝前伸着。
“这信……得带回去核实。”
说完,他探手便抓,动作快得失了干部架子。
韩骁手腕一转,信纸从他手边掠过,折回掌中。
“核实可以。”
“你写个收条,签字画押,注明经手时间,我配合你。”
孙大富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两息才收回去。
收条一写,姓名、时间、来意全落在纸上。
县里真追问下来,他连推给别人的余地都没有。
韩骁把信拿在手里,没给他第二回伸手的机会。
“孙主任,你刚才说代表公社来办事。”
“公事公办,手续总不能少吧?”
孙大富嘴唇动了几下,半个字也没挤出来。
四个民兵互相瞧了瞧,枪口早垂到了雪地,其中那个年轻的悄悄把脚退回门外。
陆春草仍挡在自行车前,手扶着车把,掌心的面粉已经蹭花了一片。
直到民兵退开,她才敢喘出那口憋了半天的气。
窗户后面,陆夏花的脑袋贴着玻璃,眼珠追着那封信来回转,乐得露出两排白牙。
赵铁柱也松开了抵在腿边的拳头。
他爹瞧见民兵退了,这才放开他的棉袄后襟。
“孙主任,车的事说清楚了。”
韩骁折好信,放回怀里。
“你要是没别的公事,天冷,早点回去歇着。”
逐客的话,摆到了明面上。
一个十九岁的年轻猎人,当着全屯人的面,请四十五岁的治保主任回去歇着。
孙大富后槽牙磨得咯吱作响。
他盯了韩骁五六秒,扭头便走。
四个民兵跟着往外撤,来时排好的队早散了,谁也不肯再挨着那辆自行车。
围观的人让开一条路,议论却没停。
“得,白折腾一趟。”
“查啥投机倒把,我看就是眼红。”
“县里的信都摆出来了,孙大富还能咋办?碰上硬钉子了呗。”
人群三三两两散开,院门前只剩满地踩乱的雪印。
陆春草松开车把,转过身来。
“你啥时候弄的这封信?”
“昨天在县里,顺手的事。”
她低头瞧了瞧被枪托碰过的车轮,又抬头问:“你早就料到他会来闹?”
韩骁弯腰捡起一块碎冰,抛出了院墙。
“这种人记仇。”
“自行车推进屯子时,我就留了个准备,要不然,今天真能让他把车扣走。”
陆春草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追问。
她转身进了灶房,门闩插了两回才落进槽里。
韩骁留在院里,盯着孙大富离开的方向。
那件干部呢子大衣拐过墙角,很快从视野里消失。
雷达标记却还在移动。
孙大富没回家,反倒拐去了另一条路。
韩骁把眼皮往下压了压。
这事没完。
今天丢掉的面子,孙大富咽不下去。
该办另一件事了。
天擦黑后,韩骁跟陆春草交代一句,说要去找赵铁柱,独自出了院门。
他绕过屯中间的大路,贴着几户人家的后墙穿过去,最后停在孙家院墙外。
雷达开启。
正房、偏房、柴棚和牲口圈一层层铺进感知,砖墙后的夹缝、炕洞下的空处,全藏不住。
早在猎完黑瞎子回屯那晚,韩骁便扫过孙家院子。
那时只留了个后手,眼下正好派上用场。
偏房墙根处,有块砖的厚薄和周围对不上。
砖后砌着夹层,里面塞了两个铁盒。
第一个盒子装着成条的旧时代烟土,外面包了三层油纸。
另一个盒子里压着几本泛黄的账册,上头记着一批批进出物资,数目跟公社公开的记录根本合不上。
正房炕洞里还有个布包。
炕板下面,藏着一卷现大洋和几张旧地契。
单拎出旧烟土这一样,孙大富就别想轻松脱身,余下那些东西还能扯出更多人。
韩骁将夹层朝向、墙角距离和炕板位置全记清楚。
雷达收回。
风把墙头的浮雪吹落下来,盖住了他来时留下的浅脚印。
韩骁转身离开。
孙大富这回,退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