炕烧的热,被子也厚实,韩骁的身子被暖意裹住,风雪留下的寒气慢慢散了。
陆春草的声音压的很低,落进他耳朵里,屋里只剩油灯火苗跳动的声响,还有陆夏花睡熟后的呼吸声。
韩骁看着她发红的耳根,前世留下的那点防备松了几分。
“好。”
他应了一声,走到炕沿脱下棉鞋,躺到陆春草留出的地方。
两人中间隔着熟睡的陆夏花,炕席不宽,谁翻身都能碰到旁边的人。
韩骁闻到她身上的皂角味,干净,带着灶房里的烟火气,他背过身,闭上眼,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院外的吵嚷声把韩骁叫醒,他睁开眼时,身旁的被窝已经空了。
陆春草在灶房烧水,陆夏花趴在桌边,小声背着课文。
“骁哥,你醒啦?”
陆春草端着热水进屋,把毛巾搭在盆沿。
“洗把脸,锅里还温着鱼汤。”
韩骁坐起身,左臂的伤口发紧,活动起来还算利索,院外的声音越聚越多,男人、女人,还有几声狗叫混在一起。
“出啥事了?”
陆春草把毛巾递过去,眉间压着担忧。
“昨晚你拖狼回来的事,屯里都传遍了,好多人堵在外头看。”
韩骁把毛巾放进热水里揉了两下,擦过脸,热气从鼻腔钻进去,他把水盆递回陆春草。
“他们看狼,还是看我?”
“都看。”
陆春草端着盆往外走,走到门边又回头补了一句。
“骁哥,你别跟人吵,赵队长也来了。”
院门被人从外头推开,赵大宝走在前面。
他四十多岁,身板结实,穿着半旧蓝干部服,手里端着搪瓷缸,身后跟着两个民兵,腰间别着木棍。
院外挤着一圈人,孙老蔫站在人群里,脚尖朝前探着,脖子伸的老长,恨不得把小棚里的狼看个清楚。
赵大宝进院后,先看向小棚,狼尸已经冻硬,腹部和脖颈留着刀口,血迹凝在毛上,獠牙露在外面。
他把搪瓷缸放到墙根,蹲下来掰开狼嘴,又查看了狼腹的伤口。
“成年公狼,少说一百二十斤。”
赵大宝站起身,叫住刚从屋里出来的韩骁。
“这狼,你一个人打的?”
韩骁点了下头。
赵大宝抬手拍了拍狼身,目光落到韩骁包好的左臂上。
“胳膊也让它咬了?”
“咬了一口。”
“还能把它拖回来,够硬气。”
赵大宝转身看向院外的人群,声音提高了几分。
“这狼身上的刀口新着,伤口里还有血,谁要说是捡来的,自己进山找一头回来。”
人群里那点议论散了些,没人接话。
赵大宝重新看向韩骁,脸上的严厉收了起来。
“公社林场近来闹野猪,苞米地让它们拱了好几亩,前天还伤了个看林子的人,打猎队正缺人。”
他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继续说道。
“队里商量过,从今天起,你进卧龙屯打猎队,农活先给你免了,年底按猎队任务折工分,口粮照满工分标准算。”
院外传出几声吸气声,几个汉子盯着韩骁的棉袄,旁边有人低声算起一年的工分,妇女们则盯着小棚里的狼皮。
赵大宝把搪瓷缸放回墙根。
“你爹留下的老套筒,我给你报到公社备案,再办一张猎人证,枪继续由你保管,弹药按猎队账目领取。”
陆春草站在门边,手里的毛巾落到盆沿,眼里全是喜色,陆夏花也从桌边蹿起来,差点碰翻桌上的鱼汤。
“骁哥,以后你不用下地啦?”
“先把证办下来。”
韩骁看了她一眼。
“有证才算数。”
赵大宝拍了下韩骁的肩膀。
“证下午送来,今天先让大伙看看你的枪法,省的有人不服。”
人群后头传来一声怪腔怪调。
“赵队长,这事不妥吧?”
孙歪嘴扶着木棍,孙老蔫在旁边托着他的胳膊,他一瘸一拐挪进院门,半边脸还肿着,说话漏风。
“韩骁一个病秧子,凭啥免农活,还能进打猎队?”
他抬手指向棚里的狼。
“谁看见他在山里打的,没准是捡来的死狼,拖回来装能耐。”
孙歪嘴说完,身后的几个闲汉跟着嘀咕了两声,赵大宝转头瞪了过去。
“你要有本事,拄着棍子进山去捡一头。”
孙歪嘴的嘴唇动了动,没敢接话,视线落到韩骁身上,等着他发火。
韩骁没有理他,转身进屋,把墙边的老套筒取了出来。
院里的人往两侧退开,给他让出一条路,赵大宝也抬手示意民兵把院门外清空,枪口方向的院墙后面没有人家,只有一片空雪坡和坡边那棵老梨树。
树梢挂着一颗去年留下的冻梨,黑沉沉的,拳头大小。
韩骁站到院子中央,先检查枪膛,再拉开枪栓,雷达铺过院外,确认梨树后方没有人影,他抬起枪,没有使用准星,枪口指向百米外的冻梨。
孙歪嘴扶着木棍往后缩了半步,嘴里还在嘟囔。
“打中个冻梨算啥,山里的狼可不会站着让你瞄。”
韩骁扣下扳机。
“砰!”
老套筒的枪声冲过清晨,雪坡上的树枝抖了两下,冻梨在树梢上碎成几块黑果肉,落进雪里。
院外的人群没了声响,连刚才叫的狗都夹着尾巴退到主人脚边。
孙歪嘴张着嘴,漏风的门牙露在外面,手里的木棍往雪里一杵,差点没撑住身子。
赵大宝走到梨树方向看了一眼,又转回来拿起老套筒,检查枪身和枪栓。
“这枪法,进山打狼够用了。”
他把枪递回韩骁,转头对民兵吩咐。
“去我屋里,把猎人证和五发铜壳子弹拿来,证上先盖队里的章,下午送公社备案。”
民兵应了一声,转身挤出人群。
赵大宝拍了拍韩骁的肩。
“从今天起,你就是打猎队的头号猎手,山里打来的东西,按队里规矩上交三成,剩下的归你支配,谁敢伸手抢,先来找我。”
韩骁接过老套筒,把枪带重新挂回肩上。
“赵队长,进山打猎还有啥规矩?”
赵大宝收起搪瓷缸,朝小棚里的狼尸扬了扬下巴。
“先把这头狼登记入账,狼皮归你,狼肉给队里留一部分,等公社把证发下来,再跟林场打狼队进山。”
他停了一下,压低声音。
“林子里不比屯口,碰上野猪,别逞强,先保命。”
韩骁点头。
“我记住了。”
赵大宝带着民兵离开院子,人群也跟着散开,孙歪嘴被孙老蔫扶着往回挪,走出几步后还回头看了韩骁一眼。
韩骁把枪靠到墙边,回头看向小棚里的狼尸,猎人证下午才到,第一趟合法进山的路已经摆在眼前,林场里的野猪也在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