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鸣连夜离开了家。
最后一班去省城的客车早就开走了。
大东乡太偏远了,他回大东乡,必定得先去省城,再转车。
他在寒风料峭的省道边站了快两个小时,才拦到一辆运煤的卡车。
司机听说他是军人,要赶回部队,爽快地让他上了车。
驾驶室里弥漫着烟味和汗味,陆鸣靠坐在副驾驶,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父亲的话还在耳边嗡嗡作响。
但他心里揣着一团火,那火的名字叫许淼。
他必须立刻见到她,把所有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她。
任由谁也不能阻止他,他只会选择自己选的人。
他也只会去爱自己要爱的人。
至于旁的,他不在乎。
更不会接受父亲的包办婚姻。
卡车在破旧的公路上颠簸,到达省城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他跳下车,道了谢,直奔火车站。
最早一班经过部队所在城市的火车也要等到中午。
等待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成了煎熬。
他想起许淼跳舞的样子,像一株挺拔又柔软的白杨,旋转时眼眸亮得惊人。
她那么好。
他怎么能让她从别人嘴里,听到关于他的、那些被扭曲的只言片语?
火车呜咽着进站,又呜咽着驶离。
哐当哐当的声音敲打着耳膜,时间被拉得无比漫长。
终于,在第三天的傍晚,风尘仆仆的陆鸣回到了部队驻地。
他没回自己的宿舍,而是径直去了文工团所在的营区。
心跳得又快又重,擂鼓一样。
刚到宿舍楼下,就看见许淼和几个女兵端着洗脸盆从水房出来。
她穿着淡绿色的练功服,头发湿漉漉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
看到他的瞬间,她脚步顿住了,脸上的笑意像退潮的海水,迅速消失得无影无踪。
旁边几个女兵互相使了个眼色,小声嘀咕着,加快脚步先上楼了。
空气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操场上隐约传来的口号声。
“许淼。”
陆鸣嗓子发干,声音有点哑。
他上前两步,想拉她的手,却被她微微侧身避开了。
许淼抬眼看他,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陆鸣心慌。
“陆团长,回来了?家里……事情处理好了?”
她的语气客气而疏离,像对着任何一个不太熟的战友。
明明三天前的他们还不是这样……
“许淼,你听我说。”
看到许淼这样的态度,陆鸣急了,也顾不得周围是不是还有人。
“我回家,是去退婚的,那桩娃娃亲,是家里以前定的,我根本不同意!”
许淼垂下眼,看着水泥地上两人被路灯拉长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却又泾渭分明。
“哦。”她淡淡应了一声,“那退成了吗?”
“退了!”
陆鸣眼眸微微发亮,斩钉截铁的开口。
“我跟家里说清楚了,我陆鸣这辈子,要娶的人只有一个,就是你,许淼。”
许淼猛地抬起头,先是愣了下,随后眼圈微微有些红了,但眼神却带着刺。
“陆团长,这话,你该去跟你父母说,跟我说有什么用?”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
“你一声不吭就走了,连句话都没给我留,你知道……你知道别人都是怎么说的吗?”
他们说,许淼根本高攀不起陆鸣。
从前是李连长,现在是陆团长,她仗着自己美貌,随便勾搭人,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
这些话就跟刺一样,让许淼的心难受的不得了,
“许淼,我只在乎你,别人说什么,不如我把事情的真相告诉你。”
陆鸣声音拔高,引来远处几个路过的战士侧目,他也浑然不顾。
“我在乎的是你怎么想!许淼,我回去那天走得急,本来想先找你,又怕说不清楚反而让你胡思乱想……是我的错,我该提前告诉你!”
“告诉我什么?”
许淼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飞快地用手背抹掉。
“告诉我你回去完成父母之命?陆鸣,我许淼在你心里,就是那种不明事理、会拦着你去尽孝道的人吗?可你至少、至少该给我一点信任!”
“不是的!”
陆鸣看着她掉泪,心像被狠狠揪了一把,疼得厉害。
他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她的手很凉,在他滚烫的掌心里微微发抖。
“许淼,不是不信任你,是我太慌了!我怕家里用别的办法逼我,我怕耽搁久了更说不清,我只想用最快的速度把这件事彻底了断,然后干干净净地回来见你!”
他握得很紧,许淼挣了一下没挣开。
他手掌的温度和微微的颤抖,透过皮肤传递过来。
她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看着他。
他瘦了,眼底有着明显的青黑,下巴上冒出胡茬,衣服也是皱巴巴的,一副疲惫不堪、却异常执拗的样子。
“我跟我爸拍了桌子。”
陆鸣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破釜沉舟后的疲惫和坦诚。
“我把存折和津贴都留下了,算是……补偿,我还跪下来,给他们磕了头。我说,许淼我非娶不可。”
“他们生养我一场,我拿钱买了我的后半生,从此,我做我人生的主人。”
许淼的呼吸一滞。
“我爸气得让我滚,说走了就别回去。”
陆鸣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有点难看的笑。
“可我不后悔,许淼,我什么都不要,不管是什么,我都不稀罕。我就想凭我自己的本事,堂堂正正地站在你面前,问你一句……”
他深吸一口气,滚烫的目光紧紧锁住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许淼同志,我陆鸣,脾气有点倔,但身体好,能干活,津贴虽然不多,以后都会交给你。”
“我喜欢你,想以结婚为前提,和你建立革命友谊,共同进步。”
“你……愿不愿意?”
夜风轻轻吹过,带来营区角落里栀子花的淡淡香气。
楼上隐约传来女兵们的笑闹声,更显得楼下这一方天地格外寂静。
许淼呆呆的看着眼前这个为了她,几乎抛弃了一切,将一颗心捧得炽热又笨拙的男人。
什么娃娃亲,什么流言蜚语,什么家庭阻力……在这一刻,忽然都变得轻飘飘的,不再重要。
她用力抽回手,在陆鸣眼神骤然一暗的瞬间,却用那双还沾着泪水的手,握成了小拳头,不轻不重地捶在他结实的胸膛上。
“谁要你的津贴!”
她带着浓重的鼻音,哽咽道:“陆鸣,你是个大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