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坐在书案后面，穿着一身素黑色的深衣，没有戴冠，头发用一根深色的绸带随意地束在脑后。
他面前摊着一幅地图，地图的纸张边缘已经有些卷翘泛黄了，显然是被反复打开和收卷过许多次。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落在祁冬身上的时候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放下了手中的朱笔，起身绕过书案朝着祁冬的方向走了几步，那姿态比三日之前在演武场上初见时明显更加温和了几分。
“祁冬仙师，这几日在客卿府住得可还习惯？”
嬴政开口问了一句，语气平和，没有国君对臣子说话时那种自上而下的疏冷。
这些天，其实嬴政确实是在查宁仙阁，只是，查不到。
也从一些修士客卿那里传出可能是什么不知名的小势力。
但祁冬给嬴政的观感就是不简单。
这份直觉，他还是选择相信的。
“挺习惯的。”祁冬在殿中站定，目光扫了一圈殿内的陈设，然后落回嬴政面上，直截了当地开口了。
“大王今日召我来，应该不是为了问我住得习不习惯这种话吧？有什么想问的，直说便是。”
祁冬感觉到，嬴政找他，是有什么事。
这事，应该还挺重要的。
嬴政的目光在祁冬那张圆润而从容的小脸上停了一瞬，嘴角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他抬手示意祁冬在旁边的矮榻上坐下，自己则回到书案后面重新落座，双手放在案面上交叉握在一起，沉默了片刻之后才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祁冬仙师慧眼，寡人确实有一件事想问。这件事寡人问过其他客卿，没有一个人给过寡人一个真正的答案。”
“仙师修为不俗，听李仙师说已经离成仙得道不远了，寡人想从仙师这里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祁冬没客气，直接坐在矮榻上，微微歪了歪脑袋：“大王问吧。”
“若是我知晓，一定知无不言。”
嬴政的腰背微微挺直了一些，那双锐利而深沉的目光直直地对上了祁冬的视线，声音中的平稳下面带着一层明确的认真和郑重：“祁冬仙师，可有什么办法让寡人也踏上修仙大道？”
这句话落在偏殿温暖的光晕中，带着一种执着到了骨子里也沉淀到了骨子里才有的重量。
嬴政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迟疑，那里面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已经反复思量过了无数次所以不需要再犹豫的笃定。
他想成仙！
毋庸置疑。
秦国做好了一统六国的准备，但这不是大事，在嬴政看来，长生，才是头等大事。
自从了解到仙道之后，他也招募了很多仙道修士。
自己也想成为仙道修士。
只是，事与愿违。
祁冬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嬴政那张方正而棱角分明的面容上，感知微微探出，绕过了嬴政体表那层凡人肉身自然散发的气息，直直地深入了对方的经脉和丹田深处。
他这一看，便看到了那些隐藏在嬴政体内的秘密。
嬴政的经脉确实如寻常凡人一样，细窄而脆弱，几乎没有任何容纳灵力流转的空间。他的丹田也几乎干涸，只有一层极其微薄的先天元气悬浮在其中，那是每个凡人出生时都会携带的一点生命底蕴。
按照金丹大道的修炼逻辑来看，嬴政的根脚确实可以说得上是普普通通，既没有什么惊人的先天禀赋也没有任何天生的灵体特质。
也达不到金丹大道的门槛。
当然，这不是大事，新仙道只要有灵根就能修炼。
这一点，对于祁冬并不难，宁仙阁本就在售卖灵根。
嗯？这些是什么？嬴政体内还有别的东西。
祁冬的仙识在深入嬴政身体内部的时候捕捉到了那些蛰伏在他经脉壁面、丹田边缘和骨骼缝隙中的细微能量节点。
那些能量节点极其隐蔽，分布得也极有规律，每一个都只有针尖大小，颜色近乎无色透明，只有在仙识以极为精微的方式探入才能察觉到它们的存在。
那些节点内部储存着一种灰黑色的恶性能量，那股能量带着一种与嬴政自身生命气息截然不同的排斥性，但死死的蛰伏着，没有任何动静。
是什么人？对嬴政下手了？
祁冬可不会认为是天生的。
祁冬收回仙识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
嬴政的确实没有金丹大道的天赋，显然之前就有修士告知他了。
而现在，他询问自己，显然是还没有放弃。
可是，祁冬看到嬴政体内有别人的手段之后，如果他这个时候引嬴政入仙道，会不会惊动背后的人。
这是他需要考虑的事情。
如果要扶持嬴政，最好的办法是在没有彻底成长之前，一切都不要引起漫天仙佛的注意。
不然的话，不好说。
其实祁冬的想法是，要是嬴政可以，把他送到宁仙阁进修一下。
这个还在考虑之中。
祁冬没有正面回答，即使自己能够解决，但也不是现在，而是问道：“敢问大王，入仙道为何？”
嬴政直视祁冬，没有任何隐瞒，直言：“长生。”
“寡人知晓这仙道有仙，可长生，寡人也一直在追寻，有法门，却入不了门。”
“祁冬仙师，这仙道当真这般难？”
祁冬抬眼看向嬴政，小脸上浮现出一层似笑非笑的表情，没有直接回答那个问题，而是换了一个方向问了一句：“大王，统一六国可算是难事？”
嬴政不知道祁冬为什么忽然问这个，但这个问题对他来说确实不算什么需要深思的事。
他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一种从容的笃定：“不难。”
“小事尔。”
自信，无比的自信。
祁冬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深了几分，声音不急不缓地接了下去：“既然统一六国对大王而言不算难事，那大王以为，助你踏入仙道这事，于我而言，是难还是不难？”
其中的意味已经很明显了。
嬴政的目光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猛地亮了一下。
他的身体微微朝前倾了倾，手指在书案上不自觉地收紧了一瞬。
祁冬话里的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了，这个看起来年岁不大的仙师要么已经知道了能够让他踏入仙道的办法，要么就是有着某种把握让他可以找到那种办法。
但祁冬没有等嬴政出声追问，下一句话就跟了上来，语气比方才正经了几分：“大王，人族七国的国君，有仙道修士吗？”
此话一出，嬴政呼吸一滞。
似乎，没有！
祁冬再次说道：“此事并非在于资质问题。具体缘由，不便多说。”
那后半句话如同一盆冷水般浇在嬴政刚刚燃起来的期待之上。
他的身体重新靠回了椅背上，手指缓缓松开，那双眼睛中的亮光虽然还在，却已经带上了一层审慎的深沉。
他沉默了数息，然后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沉了几分：“祁冬仙师所言，可是真的？”
祁冬看着嬴政那副既被点燃了希望又不得不重新冷静下来的模样，微微点了点头。
他没有继续深入解释这些事情，也没有把话彻底说绝，只是给了嬴政一个既算不上承诺也算不上拒绝的回应：“大王，现在的你还没有资格知道这些事情。或许等你统一了人族，就有一丝机会了。”
嬴政闻言有点急切了。
“统一六国并不难，随时可以。”
“祁冬仙师，这一丝机会真的会有吗？”
祁冬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一层认真的纠正：“大王，六国是六国，不是人族。”
“你要做的是统一整个南赡部洲的人族，不是核心之地这六个国度。北边的燕国以北还有大片零散的部落和小国，南边的楚国以南还有蜿蜒连绵的山地部族，东边齐国以东沿海地带还有诸多独立的城邦，西边秦国以西更有大片尚未完全纳入中原秩序的疆土，整个南赡部洲大地之上，还有很多大大小小的人族聚合，这些加起来才是整个人族的基本盘。光统一周围六国是远远不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