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北郊，落鹰山防线。
落鹰山原本是京都北面的一道天然屏障，山不高，但地形险要，易守难攻。
诡异复苏之后，军方在这里修筑了永久性的防御工事，镇邪司在山体内布设了三重镇鬼大阵，常年驻扎着超过五千名精锐战士和上百名超凡者。
现在，落鹰山已经看不出山的模样了。
山体被鬼气侵蚀得千疮百孔，山坡上原本茂密的松林现在只剩下一根根漆黑的枯枝，枯枝上挂着的不是树叶，而是一缕缕从地底渗出来的暗红色雾气。
山腰的防御工事还在，但工事的墙壁上到处都是被鬼爪撕裂的豁口，豁口边缘凝结着黑色的鬼血和红色的人血。
一个连队的普通士兵守在一段不到两百米长的阵地上。
他们的武器是镇鬼步枪，夏国军工在诡异复苏后紧急研发并大规模列装的第一代制式镇鬼武器，发射的不是普通子弹，而是压缩了镇鬼符印能量的灵能弹。
一发灵能弹能打穿厉鬼的鬼躯，十发灵能弹集火能把一头鬼将打退几步。
但现在，他们面前是涌上来的鬼潮。
铺天盖地的鬼影，从山脚下那片已经完全化为鬼域的区域冒出来，像是决了堤的洪水一样往上涌。
有几尺高的骷髅娃娃，有漂浮在空中没有下半身的吊死鬼，有在地上爬行的无皮血尸，还有各种扭曲得看不出原形的怪物。它们嘶吼着、尖叫着、桀桀怪笑着，一波接一波地撞向防线。
“顶住！给老子顶住！”连长嗓子已经吼哑了，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血腥味。他的左半边脸被鬼气侵蚀，皮肤已经变成了灰蓝色，但他还站在阵地上，还端着枪，还在指挥。
士兵们也在拼命。镇鬼步枪的枪管打到发红，就用战壕里提前备好的冷却水泼上去降温，继续打；冷却水用完了，就用尿，尿也没有了，就直接把发烫的枪管插进泥土里降温，拔出来继续开火。
一百多发灵能弹打完了，来不及换弹匣就抽出匕首扑上去和扑进战壕的骷髅娃娃肉搏，捅碎了骷髅娃娃的脑袋之后满脸满身都是黑血，连擦都来不及擦就被旁边的无皮血尸一爪子把匕首连同三根手指一起削飞。
那个兵惨叫一声，旁边的班长扑过来用身体把他撞开，然后被无皮血尸的第二爪直接穿透了小腹。
班长低头看着那只从自己肚子里穿过去、指尖还在滴滴答答淌着血的鬼爪，笑了笑，然后拉响了腰间那排镇邪手雷。轰的一声，血尸和班长一起被火光吞没，只剩下一阵焦臭的烟雾在战壕上空飘散。
那个断了三根手指的兵从地上爬起来，满身满脸都是班长的血和碎肉，没有时间哭，没有时间喊，从地上捡起班长的枪，用剩下七根手指继续开火。
这样的场景在落鹰山防线上每一处都在发生，重复了不知多少次。
一段阵地被鬼潮淹没，旁边的阵地会毫不犹豫地把所有镇鬼符印弹药倾泻过去，连带着还在阵地上的人一起炸。不是不把人命当命，而是只有这样，才能阻止鬼潮从缺口涌入后方。
那些被自己人的炮弹覆盖的战士，在死前的最后一刻用尽全身力气往鬼潮里扔了一颗手雷，或者拉响了最后一条炸药带。
落鹰山正面防线后方约三里的位置，落鹰山指挥所。
指挥所设在半山腰一处用钢筋混凝土加固过的山洞里，洞壁上贴满了阵亡通知和战损统计，但没有人去撕。指挥所里十几个人没有一个身上是干净的，所有人都在流血，有的人在流自己的血，有的人在流别人的血。
镇邪司第一战斗大队大队长赵无极站在指挥所门口，面朝山下那片正在不断被鬼影吞没的阵地。
他手里握着一个已经裂了屏的通讯器，屏幕上的战损数字跳得比秒表还快。每跳一个数字，就是一个战士变成了数字。
从血月裂缝出现到现在，落鹰山防线的伤亡率已经达到了五成。
五成什么概念？一个连拉上去，回来半个连；一个营顶上去，回来半个营。
有些编制甚至已经打光了，番号还在是因为接防的部队直接沿用了原番号。
赵无极的脸色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
只有他旁边的人能看到他握在通讯器上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不是怕，是怒。
“第二道防线还能撑多久？”他头也不回地问身后的参谋。
参谋低头看了一眼平板上的实时数据，声音沙哑：“最多四个小时。鬼潮的密度一直在增加，血月鬼域扩张速度比三个小时前快了至少两成。按照这个趋势，第二道防线在四个小时后就撑不住了。”
“第三道呢？”
“八小时。不，七小时。前提是第二道防线撤下来的部队能完成重组。但以目前的伤亡率，第二道防线撤下去的部队大概率组不成完整的编制。到时候第三道防线得用预备队填。”
赵无极没有说“预备队够不够”。
在场所有人都知道答案。
预备队早就填进去了。
京都守备部队总共就那么多兵力，北面三道防线是重中之重，所有能调动的预备队已经全部压上去了。
但血月鬼域的攻势一直持续，预备队一批一批往上填，一批一批地被打光。
沉默片刻之后，赵无极转过身，目光扫过指挥所里每一个人。
“通知所有阵地，再撑六个小时。六小时后，总部会有动作。”
他没有说是什么动作。
但指挥所里所有人都听懂了那道指令，总部要来大家伙了。他们没有欢呼，没有交换眼神，只是各自低头开始布置新的防御任务。
赵无极走出指挥所，站在山洞口，抬头看向北方。
视野尽头，三道巨大的暗红色裂缝横亘在天地之间。裂缝的边缘扭曲着空间本身，像是用一把钝刀在天空的皮肤上硬生生割开的三道伤口。
裂缝深处是一片暗红色的虚空，虚空中悬浮着一轮血月。
那轮血月极大，大到不真实，大到让人觉得整个世界都会被它吞进去。血月的光芒从裂缝中倾泻下来，将京都北面的天空全部染成了红色。
那就是血月鬼王。
它不是站在裂缝后面的鬼域里，它就是那片鬼域本身。
那轮血月是它的眼睛，三道裂缝是它的手臂，正在不断向南推进的鬼域是它的身体。
它不需要亲自出手，因为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碾压。
而它不是唯一压在这道防线上的鬼王。
血月鬼王身后，三道裂缝连接的血月鬼域深处，还藏着另外两位鬼王。
自裁鬼王，身高数十丈，全身由无数根锋利的金属碎片组成。
每一片金属碎片都是一件自裁用的凶器，它在活着的时候曾经用这些凶器反复切割自己的身体，以此对抗日益膨胀的怨气。
最后怨气吞没了它，它变成了鬼，而那些凶器变成了它的鬼躯。
它每杀一个人，就会从那个人手中抢走一件凶器，把自己变得更大、更锋利、更密不透风。
没有人知道它的核心在哪里，因为它的整个身体就是由利刃组成的。
它的攻击方式只有一种，碾压，高速旋转着杀入人群之中，金属风暴过处，没有一个完整的身体能留下来。
无面鬼王，没有脸，没有五官，只有一个光滑如镜的面孔。
它活着的时候失去了全部的身份，名字、面孔、身份、记忆，全被一只更强大的鬼吞噬干净。
它变成鬼之后，就以吞噬别人的身份为生。它的能力不是物理攻击，而是精神侵蚀，它会变成你认识的人的样子，用你最亲近的人的声音呼唤你，当你在恍惚中辨认出它的那一刻，它就会将你的全部认知吞噬干净。
被它吞噬的人不会死，而是会变成它的傀儡，你还有记忆，还有意识，还会说话会走路，但你已经不知道你是谁了。
有人说无面鬼王所在之处，整片天空都会哭泣，因为那些被困在它体内的灵魂还在为自己的存在而哀嚎。
三位鬼王，三道裂缝，一片连天接地的血月鬼域。
这就是压在京都北面防线上的全部重量。
赵无极收回目光，把通讯器揣进怀里。那块裂了屏的屏幕上又跳了一串数字，他没有看，只是回到指挥所里面，走到了军需调配的办公区。
“温晴，丹药还够多久？”说是丹药，其实就是一些丹丸！
角落里站起来一个年轻女人。
一身黑色的镇邪司制服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
她现在是军需调配的实际负责人，因为原来那些职务比她高的人已经全部死在前几天的防线上。
温晴抬头看着赵无极，一双眼睛布满了血丝，清秀的脸上沾着几道黑灰，手里还捏着一盒刚拆封的丹药：“合气丹还剩不到八千颗。辟邪丹五千。灵能弹库存撑不住了，南郊的兵工厂已经被几头鬼将渗透了两次，生产线停了一半。”
赵无极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必须保证供应”之类的话，因为他知道温晴比任何人都在意丹药的供给。
她每天只睡不到一个时辰，其余时间全部泡在军需仓库和调配通道上。
每次前线发来丹药告急的通讯，她都会用最快速度调过去，比别人急多了急到顾不上自己的伤口。
她右脚踝上缠着一圈绷带，是上次去前线送丹药时被鬼气侵蚀的，到现在都没好。
“受伤了就休息。”赵无极看她的脚。
温晴把脚往回缩了缩：“不碍事的。老伤了。我还能走。”
赵无极沉默了好一阵，然后转身大步朝指挥所外走去。
他走到山洞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被洞口灌进来的阴风切割得断断续续：“六小时后总部有动作。在那之前，把能调的药全调上来。一粒都不要剩。”
温晴呆立在原地。
全调上来？一粒不剩？这意味着，不给自己留后路。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赵无极已经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