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山城,城隍庙。
当祁冬一行人从空中落下时,这座庙宇已经在暮色中沉默了好几天。
庙门大敞,香炉里的灰烬早已冷透,供桌上的果品开始腐烂,散发着一股甜腻的酸臭味。往日里络绎不绝的信众,因为前几日的“神迹”,吓得不敢靠近。
只有几个胆大的乞丐在庙门口探头探脑,看到一群人从天而降,吓得连滚带爬地跑了。
祁冬他们大步走进庙里,随手把那七个新抓的神灵扔在地上。
张伯恒、赵老头、柳夫人,还有另外四个所谓的城隍土地,一个个狼狈不堪地趴在地上,抬头看着这座陌生的城隍庙,又看看那个笑眯眯的胖子,眼中满是惊惧和茫然。
他们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几天前,他们还在各自的庙里安安稳稳地享受香火,忽然就有一群人从天而降,二话不说就把他们从神像里拽了出来。那个抱剑的年轻人,剑都没出鞘,只是看了他们一眼,他们的神力就凝滞了。那两个女子更恐怖,一左一右,抬手间就封住了他们整座庙宇。至于那个胖子,他根本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那里笑,就让他们连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毕竟谁看都觉得这胖子的是老大,老大肯定是更恐怖。
周围没出手的家伙,也不简单!
然后就是搜身。
不,搜神。
功法交出来,香火没用完的交出来,神力炼制的法宝交出来。
那个叫秋子的年轻人笑嘻嘻地翻遍了他们的神像和庙宇,连供桌底下的香灰都没放过。
那个叫旭弟的更过分,把柳夫人庙里那棵五百年的灵桃树连根拔了,说是“带回去种”。
知道他们叫什么,还是那个胖子叫他们的时候才知道的。
“大人,”张伯恒第一个开口,声音沙哑,“我们到底犯了什么事?大人能不能给个明白?”
他是安阳城的城隍,修为比童吾高出一截,在九黎国北境威名赫赫,连国师都给他一分面子。
但此刻,他只能趴在地上,像一条被翻过来的鱼。
祁冬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庙门外,眉头微微皱起。
那些家伙,还在。
从他们第一次进云山城开始,就有人在暗中盯着他们。在街上走有人盯,在酒楼吃饭有人盯,在城隍庙门口站着也有人盯。他本来以为是童吾的手下,后来发现不是。
去青云山的时候,那些人没有跟来。但一回到云山城,那些窥探的目光又出现了。
“有意思。”祁冬嘴角微微上扬,转头看向陈秋和闻人旭,“去,把外面那些鬼鬼祟祟的家伙请进来。”
陈秋一愣:“请?”
祁冬笑道:“客气点请。人家盯了咱们这么多天,不请进来喝杯茶,显得咱们不懂礼数。”
闻人旭嘿嘿一笑,撸起袖子就往外走。陈秋连忙跟上。
片刻后,两人回来了,身后跟着四个面色惨白的黑衣人。
那四个人被闻人旭和陈秋像拎小鸡一样拎着后领,双腿悬空,浑身发抖。
“冬哥,就这四个。”陈秋把人往地上一扔。
祁冬蹲下身,看着那四个趴在地上瑟瑟发抖的黑衣人,笑眯眯地问:“说吧,谁让你们来的?盯了好几天了,累不累?”
四个黑衣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开口。
祁冬叹了口气:“秋子,上点东西。”
陈秋笑着取出几张符箓,直接打进他们的体内。
四个人的身体同时一震,然后面露呆滞之色。
“好了,冬哥,现在问啥都行。”
祁冬点点头:“是谁派你们来的?”
“是……是家主申凯派我们来的。”
祁冬点了点头,站起身。
他的目光越过那四个黑衣人,落在童吾身上。
童吾正缩在角落里,努力把自己伪装成一尊普通的神像。
察觉到祁冬的目光,他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童吾,”祁冬笑眯眯地开口,“你知不知道申家在搞什么?”
“胆子够大的啊,监视你这个神灵?”
“没有吧,申家还挺乖的。”童吾连忙摇头,“他们是云山城的世家大族,几百年来一直很听话。还有,这可不是不是小人授意的……”
青云老道:呸,软蛋,蠢货一个!都小人上了!!
童吾余光瞥见青云老道正缩在另一边,脸上挂着一副阴恻恻的笑容,幸灾乐祸地看着他。
童吾心里咯噔一下。他突然想起几天前青云老道曾经说过,国师想阴他一手。当时他没当回事,觉得青云老道是在危言耸听,现在想来……是不是和这个申家有关?
正好转移一下视线。
他猛地转头看向青云老道,声音都变了调:“青云子!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青云老道的笑容一僵。
童吾见他不说话:“青云子!你肯定知道什么!”
“冬大人,青云子有事情瞒着您!”
青云老道的脸色彻底变了。他狠狠地瞪了童吾一眼,恨不得把这个多嘴的东西塞回神像里去。但祁冬的目光已经扫过来了,那目光温和,甚至带着笑意,却让青云老道后脊梁发凉。
“青云子,”祁冬的声音不高不低,“说说吧。”
青云老道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沉默了很久,像是在做某种艰难的决定。终于,他叹了口气,低下头,声音沙哑地开口。
“贫道……确实知道一些事。”
他抬起头,看着祁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贫道在云山城周边,发现了十二处养鬼之地。每隔一段时间,就有人往那些地方送牲畜、家禽,有时候是……人。”
童吾的脸色变得惨白。
青云老道继续说:“贫道追踪了那些送东西的人,发现他们都是从云山城出去的。再查下去,就查到了申家。”
“申家在云山城周边十二个地方,养了十二头恶鬼。每隔几天就送一次肉食,有时候是牛羊,有时候是猪狗,有时候是……人。那些恶鬼被养得越来越强,最强的那一头,实力恐怕已经不弱于童吾了。”
童吾浑身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
他指着青云老道,声音都变了调:“你!你知道申家在养鬼,为什么不告诉我!”
青云老道沉默了一瞬,然后淡淡道:“贫道以为你知道。”
童吾噎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他知道个蛋他知道,平时连云山城都不出,关键是申家是怎么瞒过他的!
这一点,就很奇怪。
童吾的脸色从惨白变成了灰败。
他低下头,不再说话。
青云老道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说什么。他转向祁冬,声音平静了许多:“贫道查了申家的底。申家老家主申野,曾经去国都求见过国师。贫道猜测,申家背后的人,就是国师。”
“国师在各地推行新神,取代旧神。能收服的收服,不能收服的灭掉。童吾实力不弱,在他的城隍庙里,就算是国师亲自来,也未必能轻松拿下。所以国师估计换了个法子,他不用强攻,而是慢慢侵蚀。”
青云老道看了童吾一眼:“申家养的那些恶鬼,恐怕就是用来侵蚀童吾的。恶鬼的怨气,能污染香火。童吾的香火被污染了,神力就会衰退。等他弱到一定程度,国师就可以不费吹灰之力把他拿下。”
童吾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他想起了最近几十年收集到的香火,确实没有以前那么纯粹了。有些香火里,掺杂着一些杂念、怨气。他以为是信众的心不诚,是正常的,也没太在意。
现在想来……
“不对,这可能只是你自己的猜测,如果真要这样做,我是能够发现不对的!”
“那些杂念怨气我都剔除了。”
童吾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确实是贫道的猜测而已,没有任何证据。”
青云老道也没有否认。
“你这家伙,在这周围也算是比较有名的吧,既然发现养鬼之地,为何不拔除了?”陈秋好奇的看向青云老道。
青云老道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因为贫道……也在等。”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说的光芒:“贫道卡在炼精化气巅峰太久。贫道试过无数方法,都找不到突破的路。贫道在想,或许国师手里,有贫道想要的东西。”
庙里安静了下来。
那几个新抓来的神灵,一个个面色复杂地看着青云老道。他们都是至少活了数百年的老家伙,自然明白青云老道的想法。卡在一个境界几十年上百年,前路断绝,那种绝望,他们懂。
童吾张了张嘴,想骂青云老道几句,但看着他那张苍老的脸,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最后只挤出一句:“你这老道,疯了。”
青云老道苦笑:“是啊,贫道疯了。”